
离婚刚过一夜配资风险,前夫王浩再婚了。
消息是村口小卖部刘婶传来的,语音里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:“冉冉,你那个前婆婆赵桂兰,今天包了镇上金豪大酒店整整三十桌,说她儿子二婚娶了个黄花大闺女,风光得很,满村都去吃了——”
我正往出租屋窗台上摆那盆从王家带出来的绿萝,手没停,听完把手机搁在窗沿,继续给叶片喷水。
下午四点,赵桂兰的电话打进来了。
我没接。她又打。我摁掉。她再打。第三通我接起来,那头声音又急又尖,带着哭腔,背景里乱糟糟的,有人嚷嚷“不能走”“叫警察来”,还有机器重复报错“交易失败”的电子提示音。
“冉冉!冉冉你快来!妈求你了——”
我把手机拿远了些,看见屏幕上又弹进来一条王浩的未接来电。
第一章 三年隐忍,掏心顾家换来万般刻薄
王家老宅的灶台是土砌的,烟道不好,每次烧火做饭,油烟倒灌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我嫁过来第三个月就把这灶摸透了——得先用干稻草引火,等烟道热了再添硬柴,这样倒烟最少。可赵桂兰不管这些。她只管端上桌的菜咸了淡了、碗筷摆得正不正、汤面上的油花是多是少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我下了班直接从厂里骑车回村,路上拐进镇东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、一尾活草鱼、三斤韭菜和一大兜子砂糖橘。车筐塞得冒尖,把手上还挂着两袋冻带鱼,骑到村口碰见隔壁张婶,她瞅一眼我车筐:“哟,又买这么多菜,你家老王和浩子可真有口福。”
我笑笑没接话。能说什么?说这菜钱是我加班攒的?说王浩这个月工资又没给我一分,全拿去跟朋友喝酒打牌了?
到家四点四十。赵桂兰坐在堂屋嗑瓜子看电视,见我进门,眼皮没抬,先瞅了眼墙上的钟:“几点了才回来?浩子六点半到家,你赶紧的。”
我应了声好,洗了手扎进厨房。排骨焯水、草鱼刮鳞打花刀、韭菜一根根择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灶膛里的火苗舔出来,把脸烤得发烫,后背却凉——厨房北墙有个裂缝,冬天灌风,赵桂兰不让糊,说“老房子有老房子的气,堵死了不吉利”。
六点二十,菜齐了。红烧排骨、干烧草鱼、韭菜炒鸡蛋、凉拌木耳、紫菜蛋花汤。我正往堂屋端最后一道汤,赵桂兰拿筷子点了点鱼尾巴:“这鱼怎么塌了?你是不是没煎透就放水?”
“妈,草鱼肉嫩,煎老了口感柴——”
“我说塌就是塌。”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声不大,但村里房子隔音差,院里正遛弯的邻居怕是听得见,“你做个饭都不上心,这要是来客了,我脸往哪搁?”
王浩这时候推门进来,身上一股子火锅味,领口沾着芝麻酱印子。他扫一眼饭桌,拉椅子坐下,筷子先夹了块排骨。赵桂兰立马换了副声调,又软又慈:“浩子回来了,快吃,今天排骨是你媳妇买的,我让她多放了冰糖,你爱吃甜口。”
王浩嗯了一声,低头扒饭,全程没看我。
我坐下时,紫菜汤已经凉了。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儿,赵桂兰边吃边翻手机,突然把屏幕怼到我眼前:“你瞅瞅,你刘婶家儿媳妇,今天又给她婆婆买了件羽绒服,波司登的,六百多。”她啧了两声,扒了口饭,“我这儿媳妇,三年了,连双袜子都没给我买过。”
王浩夹菜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上个月你住院挂水三千八,全是我的工资卡刷的。想说你的降压药、你闺女的补习班费、家里水电煤气,哪样不是我掏的。但最后只说了句:“妈,吃饭吧,汤要凉了。”
赵桂兰翻了个白眼,把碗一推:“不吃了,气饱了。”
王浩这才搁下筷子,皱了皱眉看我:“你就不能让着点妈?她心脏不好。”
我盯着他领口那块芝麻酱印子,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,他还会把我的手揣他羽绒服兜里,说“我媳妇手不能冻”。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再难也能捂热。现在三年过去,他的手倒是热乎——揣着新买的智能手机,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,时不时翻过来瞥一眼。
腊月二十四,厂里放假。我本打算把家里大扫除做了,可赵桂兰七点就砸我房门:“起来起来,你刘婶家今天杀年猪,叫咱去帮忙,你换身旧衣裳赶紧过去,别跟个少奶奶似的。”
我穿着棉袄出门,零下五度,风刮脸上像刀片子。刘婶家院里支了两口大锅,热气蒸腾,杀猪匠正摁着猪放血,地上淌了半院子。赵桂兰一到就扎进人堆唠嗑,嗓门最大:“我家浩子今年挣了小二十万!在镇上厂里当小组长了!”旁边几个婶子“哟哟哟”地捧场,她越说越来劲,“冉冉啊?她能挣几个钱,还不都是花我儿子的。”
我在灶台后头切酸菜,手冻得通红,菜刀把儿冰得粘皮。刘婶端了碗热汤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别往心里去,你婆婆就那样,嘴上没把门的。”
我接汤笑了笑。热汤下了肚,手还是凉的。
那天晚上回家,王浩在堂屋烤火玩手机。我倒了杯热水坐他旁边,想跟他好好说说话——厂里开年可能要提我当质检组长,工资能涨一千二。我还没开口,他手机屏幕亮了,微信弹出一条:“明晚老地方,别让你老婆知道。” 头像是个女的,浓妆,看不清年纪。
他手快,一下就划掉了。
我端着水杯,手指捏得发白,嘴上问的是:“谁啊?”
“同事,约喝酒。”他眼皮都没抬,又补一句,“男的。”
我没再问。问下去就是吵架,吵完赵桂兰必定跳出来拉偏架,最后传出去又成了我“不懂事、管太宽、不给他儿子面子”。这三年,我学会了把很多话咽回去。咽下去的话在肚子里烂成石头,一块一块压着,越摞越高。
真正让我彻底凉透的,是开春后三月的事。
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,骑车回家路上摔了一跤。村里那段路没灯,开春化冻,坑洼全是泥浆子,我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排水沟,左膝盖磕在水泥沿上,裤子破了洞,血珠子往外渗。我推着车一瘸一拐到家,赵桂兰正在院里跟人打牌,看我一眼:“饭在锅里,自己热。”

王浩坐她旁边看牌,抬头问了句:“怎么弄的?”
我说骑车摔了。
他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牌。
我自己去卫生所上了药,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,走路得挪着走。第二天赵桂兰让我洗床单,说“洗衣机洗不干净,手搓”。我蹲在井台边,膝盖弯不下去,整个人半跪着搓那床单,血水和肥皂水混在一起淌进井沟。
那天晚上我发烧了。三十八度七。
王浩睡我旁边,鼾声均匀。我推他:“帮我倒杯水。”他翻了个身嘟囔:“自己倒去,我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我躺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裂纹,突然想起结婚前我妈说的话:“冉冉,那家人风评不好,赵桂兰是出了名的势利眼,王浩又是个没主意的,你嫁过去怕是要吃苦。”
我当时怎么回的?我说:“王浩对我好就行,我又不跟他妈过日子。”
三年了。王浩对我好吗?刚结婚那半年,确实好过。冬天给我暖手,夏天给我扇扇子,我生日还从镇上带过一回蛋糕,虽然化了,奶油淌了一盒子,但我吃了两天没舍得扔。后来呢?后来他升了小组长,应酬多了,回家越来越晚,跟我说话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他妈当着我面数落我,他开始装听不见。再再后来,我哭也好、忍也好、解释也好,他统统不回应,冷得跟老宅北墙那个裂缝一样,呼呼灌风。
我花了三年时间,活成了王家一台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挣钱的机器。机器不配喊疼,机器不配发烧,机器不配在摔伤膝盖之后请求倒一杯水。
第二天早上我退了烧,自己挪到镇上药店买了盒退烧药。路过邮局门口,碰见村里快嘴李婶,她拉着我问:“冉冉,你家王浩是不是跟镇上那个卖手机的闺女走得近?我瞅见他俩好几回了,在麻辣烫店里,头碰头吃饭。”
我说:“李婶你看岔了吧。”
李婶撇撇嘴:“我这两只眼5.0的,看岔?”
我笑了下,推着车往前走,膝盖疼得钻心。走出去二十米,眼泪才掉下来。
我没回家。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娘家,我妈看我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膝盖上还贴着膏药,拉着我的手直掉泪。我爸蹲门槛上抽烟,半晌说了句:“过不下去就回来,家里不差你一双筷子。”
我说:“再等等。”
等什么呢?我也不知道。可能等王浩良心发现,可能等赵桂兰哪天突然觉得我这媳妇还行,可能等那个“李婶看岔了”被证明是真的。但那天晚上,王浩回来换衣服,手机撂床上充电,屏幕连着亮了三条微信。我没忍住,拿起来看了。
“昨晚你老婆没发现吧?”
“那批货的事你抓紧,她那边渠道熟,别让她起疑。”
“想你。”
备注是“小雅”。往上翻,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。
我没吵。把手机放回原处,去厨房把晚饭做了,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西红柿鸡蛋汤。赵桂兰边吃边嫌肉炖得不够烂。王浩全程刷手机。
吃完饭我把碗洗了,灶台擦了,地扫了。然后进卧室把门关上,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:妈,我明天办离婚。
第二章 利落离婚,他们只当我落魄认输
第二天是三月十八,我记得清楚,因为那天正好是我和王浩结婚三周年整。
早上赵桂兰看我收拾证件,问了一嘴:“你翻箱倒柜找什么呢?”
我说去民政局办离婚。
她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,真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:“哎哟我的天,你可算想通了!我就说嘛,你高攀我家浩子三年,也该知足了。”
王浩在堂屋吃早饭,听他妈一说,筷子顿了顿,抬头看我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起身去屋里拿了身份证户口本:“走吧,趁我上午不忙。”
你看,没有挽留,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一句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”。他甚至没问我昨晚看到什么了。他心里门清,只是早就等着我开口。我提离婚,对他来说是解脱——不用他当恶人,不用他家里赶人,我自己走的,说出去他还是“被离婚”的可怜人。
去镇上的路上他骑着电动车载我,我坐在后座,没搂他的腰。风把棉袄吹得鼓起来,三月的风已经没那么硬了,带着点麦苗返青的潮气。他骑到民政局门口停稳,我下车时膝盖还疼,扶着车后座缓了两秒。他看了一眼:“你腿还没好?”
“没好。”
他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办手续的窗口排了四对,前两对哭哭啼啼,第三对吵得不可开交,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都愣了——没见过这么平静的。工作人员问财产怎么分,王浩看我,我看他。我说:“婚后存的那八万块钱你留着吧,家里东西我一样不要,我就把自己的衣裳和那盆绿萝带走。”
工作人员确认了三遍:“女方确定放弃全部共同财产?”
我说确定。
王浩这时候倒假惺惺了:“冉冉,要不给你分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留着吧,你妈心脏不好,以后用钱地方多。”
赵桂兰没来,但她安排了“眼线”——王浩他姑在民政局对面开小卖部,全程盯着。我们刚出大门,王浩他姑电话就打过去了,嗓门大得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:“办完了办完了,那丫头啥也没要,净身出户!”
那头赵桂兰的声音传过来:“算她识相。”
我回王家收拾东西。其实早收拾好了,就一个行李箱、一个蛇皮袋、那盆绿萝。赵桂兰站在院里跟邻居唠嗑,见我拖着箱子出来,嗓门特意扬高:“冉冉啊,以后有啥难处就回来找我们,毕竟婆媳一场,不能看你饿死不是?”
旁边几个婶子跟着笑。
我没接话,把绿萝放进行李箱上面绑好。王浩靠在门框上玩手机,头没抬。我拖着箱子往巷口走,赵桂兰还在后头喊:“你那绿萝是浩子买的吧?别把我们家东西带走啊!”
我站住,回头看她:“这是我去年自己花钱买的,发票还在行李箱里,你要看吗?”
她撇撇嘴,摆了摆手,意思是快走快走。
深圳股票投资配资村里那条路修了一半,后半截还是土路。我一手拖箱子一手提蛇皮袋,绿萝在箱子上晃晃悠悠,膝盖使不上劲,走三步歇两步。路过刘婶家,刘婶追出来塞给我一兜子鸡蛋:“拿着,别让你婆婆看见。”路过张婶家,张婶站门口嗑瓜子,眼神跟着我走了半条巷子,嘴里的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出了村口上了公路,我给我妈打电话:“妈,离完了,我直接去镇上租房子,过两天再回去看你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:“你爸说让你回家住。”
“我先自己待两天。”
我在镇上工业区旁边租了间民房,月租三百,一间屋带个小厨房,厕所公用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看我一个人拖着箱子,问:“闺女,跟婆家闹翻了?”
“离了。”
老太太哦了一声,把钥匙递给我:“住吧,我这房子风水好,前头那个租客搬走三年就买房了。”
我笑了,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笑。
当天晚上赵桂兰就给我来了条微信语音,我点开一听,她那特有的尖细嗓门在出租屋转了三圈:“冉冉啊,我听说你在镇上租房了?啧,你说你图啥呢,在我们家好吃好喝供着你,非闹离婚。浩子年轻有为,追他的姑娘排着队呢,你呀,以后就看着吧。”
我没回。把手机搁窗台上,开始擦桌子、扫地、铺床。那盆绿萝在窗台最右边,叶子有点蔫,浇了点水,过两天就支棱起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上班,质检组组长陈姐把我叫到办公室:“你离了?”
厂里消息传得飞快。我点头。陈姐叹口气:“你这三年贴王家的钱,少说也有十来万吧?我听说你净身出的?”
“嗯。”
陈姐拍了下桌子:“你傻啊!”
我说:“陈姐,我要是跟他争财产,赵桂兰能闹到厂里来,拉横幅、哭天抹泪、说我骗婚骗钱,到时候我这工作还要不要?我宁可要清净。”
陈姐看了我半天,突然笑了:“行,你脑子倒是清楚。对了,你上回说的质检组长的事,开春这一批货走得急,你多盯着点,下个月我报你上去。”
那天是三月十九,离婚第二天。我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、半斤肉,回家路上手机响了。
刘婶的语音。我点开,她声音压得低,像做贼:“冉冉,你猜怎么着?你前脚刚走,赵桂兰后脚就放炮仗了!说浩子今天又领证了!就镇上卖手机那闺女,姓李,叫李雅!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,你们昨天才离的——”
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拎着青菜和肉,太阳还没落山,余晖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,晃得人眼花。
离婚第二天,前夫再婚了。
第三章 隔夜再婚,高调摆宴庆贺踩低我
三月二十号,离婚第三天,也是王家二婚的“正日子”——赵桂兰逢人就说“领证那天不算,办事那天才算”,所以选了这天大办。
消息是铺天盖地来的。
早上六点刘婶发语音:“冉冉,你前婆婆在村口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,红纸屑扫了半条街!”
早上八点张婶发语音:“赵桂兰包了金豪大酒店三十桌,每桌标配茅台王子酒、软中华,菜是八百八的席面,龙虾鲍鱼都有!”
上午十点李婶发语音:“全村都请了,就你家没请——哎你别多心啊,我是说——”
我一条条听完,把手机扣在车间工作台上,继续测那批货的尺寸公差。手里卡尺捏得稳,心里也稳。赵桂兰什么脾性我太清楚了,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花小钱撑大面子,八百八的席面她能吹成一千八,十桌她能吹成三十桌。可金豪大酒店我是知道的,镇上唯一一家带旋转门的地方,平常一桌普通婚宴都要一千打底,三十桌加酒水服务费,她赵桂兰手里能有几个钱?
王浩一个月工资六千多,自己花四千,给家里两千。赵桂兰退休金一千八,打麻将每月还得输几百。他们家存款最多不超过五万——这我比谁都清楚,因为那八万块共同存款里的每一分,基本都是我存的。
她拿什么办这三十桌?
我没往下想。人自己找死,拦不住。
下午三点,车间休息时间,我蹲在更衣室啃面包刷手机,村里的微信群已经炸了。有人发小视频:金豪大酒店宴会厅,红地毯从门口铺到舞台,背景板上烫金大字“王浩·李雅新婚志喜”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“感谢亲朋好友见证幸福时刻”。赵桂兰穿了件大红旗袍,脖子上挂了串金链子,站在门口迎客,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。
旁边有人评论:“桂兰嫂好福气啊!儿媳妇一个比一个俊!”
赵桂兰语音回的:“那可不!这个比前头那个强多了,家里开手机店的,独生女,陪嫁一辆车呢!以前那个——哼,不提了,晦气。”
我嚼着面包,把视频划过去。紧接着又刷到一条,是新郎新娘敬酒环节。王浩穿了身藏青西装,领带打得歪歪扭扭——他这辈子第一次系领带,还是结婚那年我给他系的。新娘子李雅确实年轻,看着二十五六,脸涂得白白的,眼睛一圈亮片,手里捧束红玫瑰,笑的时候往王浩肩膀上一靠。
视频配的文案是赵桂兰自己发的:“我儿子二婚更风光!某些人眼红也没用!”
底下哗啦啦一堆点赞,几十条“恭喜桂兰嫂”“浩子有出息”。
我摁灭手机,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,灌了两口水,回去继续干活。陈姐路过瞅我一眼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那批货的质检报告我下班前给你。”
下班五点半,我骑车回出租屋。路过金豪大酒店门口,好家伙,光气球拱门就扎了三层,红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到马路牙子,两边摆满了花篮,粗略数了数得有三四十个。门口停着一溜车,有辆白色大众车头上扎着红绸花,估计是新娘陪嫁那辆。
我没停,骑过去了。但经过酒店侧门的时候,听见里头传出赵桂兰的大嗓门,她在台上讲话,那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,半条街都听得见:
“……我儿子浩子,那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小伙!以前那个媳妇,我们全家掏心掏肺对她,她不识好歹非要离!离就离,我儿子转头就娶了更好的!今天来的都是见证,我们家日子越过越红火,那些不盼我们好的人,就让她眼红去吧!”
底下噼里啪啦一阵掌声,夹着几声笑。
我车把一歪,差点撞上路牙石。
回到出租屋,我给自己煮了碗面,卧了个荷包蛋,坐在小桌前慢慢吃。面汤冒着热气,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。绿萝在窗台上支棱着叶子,新抽的那根藤已经爬了半尺长,绕着窗框拐了个弯。
七点出头,天彻底黑了。我正洗碗,手机响了——王浩打来的。我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,没接。他又打。我冲了冲手,摁掉。第三通我接起来,那头乱得不行,王浩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:
“许冉!你赶紧来金豪一趟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先来!来了再说!”
“不说清楚我不去。”
他顿了一下,那头有人喊“王浩你快点”,他压着嗓子急得直跺脚:“账单——账单付不出去!酒店不让走!我妈都快急晕了——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话,手机被赵桂兰抢过去了,她嗓门尖得刺耳朵,和下午台上那个春风得意判若两人:“冉冉啊!妈求你了!你快来一趟吧!这破酒店坑人,非说消费了三十八万八!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!你人缘好、认识人多,你来帮妈说说话、想想办法——”
三十八万八。
我捏着手机,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新抽的藤尖嫩绿嫩绿的,正顶着窗框往上够。
“赵姨。”我开口叫的是赵姨,不是妈,“我跟王浩昨天就离完了,您家的账,跟我没关系。”
那头静了一秒,然后赵桂兰的声音彻底变了调,又慌又怒又不敢发火,憋得直哆嗦:“许冉!你怎么这么狠心!三年婆媳情分——”
“您下午在台上说的,可不讲什么情分。”我把手机换了个手,声音不大,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,“您说‘以前那个媳妇不识好歹’,说‘眼红也没用’。赵姨,我不眼红,那三十八万八,你们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王浩和赵桂兰的号码全拉黑了。
刚拉完,手机又震——这回是陌生号码,连着打了三遍。我接起来,那头换成王浩他姑了,语气倒客气,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:冉冉你手里不是还有钱吗?你以前在厂里管质检认识那么多人,先帮浩子垫上,回头肯定还你。
我说:“姑,我净身出户您也知道,八万块存款我一分没要。我现在兜里就这个月工资,四千二,要不您让酒店打个折?”
王浩他姑噎住了,干笑两声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床上。窗外传来远处金豪大酒店方向隐隐约约的吵闹声,隔了两条街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那股子乱糟糟的动静,跟下午的热闹劲儿完全两个调。
我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,水声哗哗的,盖过了手机的震动。
从窗台望出去,镇上灯火亮成一片,金豪大酒店楼顶的霓虹招牌格外显眼——“金豪”两个大字闪闪发亮,底下一行小字“承办各类喜宴”。招牌底下隐约能看见旋转门里人影进进出出,像是有人要走,又被拦下来了。
我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,擦了擦手。手机在床上嗡嗡嗡震个没完,屏幕上交替闪烁着“陌生号码”“王浩姑”“李雅”——连新娘子都给我打了?
我拿起手机,看着“李雅”那个名字亮了又灭、灭了又亮,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,我接了。
那头李雅的声音又尖又急,背景里赵桂兰在哭、王浩在跟人吵、还有服务员冷冰冰一句“那您先付一半也行”——
“冉冉姐!冉冉姐我求你了!你帮帮浩子吧!我妈——不是,我婆婆她身上就带了五万块钱!卡里也就三万多!她非说三十桌没多少钱,谁知道酒店这么坑人啊!我陪嫁那车是贷款买的,月供还得还呢——”
我打断她:“李雅,你昨天才领的证,今天办事,对吧?”
“对啊——”
“我前天离的婚。”
那头愣住了。
“你们俩什么时候搞上的,我不想知道。但有一件事你得弄清楚,”我靠在窗框上,绿萝叶子蹭着手背,“你婆婆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,你也听见了。她说我识好歹、说我眼红。你现在让我去救场,你觉得合适吗?”
李雅不说话了,那头只剩下赵桂兰带着哭腔的嚷嚷:“跟她废什么话!她不来就不来!咱找别人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,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。
晚上九点半,刘婶发了条微信:“冉冉,金豪那边闹大了,听说酒店报警了,说有人吃霸王餐。警车都去了两辆,全村人都搁那看热闹呢。”
我没回刘婶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翻开那本从厂里带回来的质检手册,看了两页,又合上了。
窗外的霓虹招牌还在闪。金豪那两个大字,平时觉得气派,今晚看着倒像两个催命符。
我关灯躺下,黑暗中绿萝藤蔓的轮廓模模糊糊,攀着窗框往上爬。隔壁出租屋的年轻夫妻正在看电视,综艺节目的笑声透过薄墙传过来,一声接一声,热热闹闹的。
手机又亮了。我翻身拿起来看,是一条短信,王浩发的——估计用了他妈的手机,因为我拉黑了他自己的号。
“许冉,妈晕过去了,酒店说再不给钱就叫救护车,救护车钱也得我们出。你真这么绝情?三年夫妻,你就看着我们家死?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,把手机放回枕边,翻了个身。
黑暗中,绿萝新抽的那根藤尖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够到了窗框顶头,弯了个漂亮的弧,朝着窗外那片灯光探出去。
窗外,警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了,像是把人带走了。
第四章 堵门撒泼,一盆脏水泼回去
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。隔壁小夫妻的综艺节目十一点多才关,我迷迷糊糊刚合眼,手机屏幕又亮了——凌晨两点十七分,一个陌生号发来条短信,口气硬得像石头:“许冉,我是王浩他舅,你明天把银行卡流水打出来,浩子说你手里还攥着家里钱,这事不能算完。”
我把短信截了个图,存进相册里那个叫“证据”的文件夹,然后关机,蒙头睡到天亮。
三月二十一号,星期天。厂里休息,我本打算去镇上超市买点日用品。早上八点出头,我刚把稀饭端上桌,楼下房东老太太在院里喊了一嗓子:“冉冉!外头来了好几个人,说是找你的!”
我推开窗往下瞅。巷口停了辆电动三轮车,赵桂兰坐在车斗里,腿上盖了条旧毯子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抹了两道灰,活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。王浩站在车旁边,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,脸色铁青。他旁边还杵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膀大腰圆,脖子上一根金链子,正是昨晚发短信的王浩他舅,赵桂兰的亲弟弟赵国庆。
“许冉!你下来!”赵国庆抬头看见我,嗓门扯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,“你把我姐家害惨了知道不?三十八万八的账!你倒好,拍拍屁股跑了!”
我慢慢把稀饭喝完,洗了碗,换了件干净外套才下楼。巷子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,隔壁卖早点的刘大哥端了碗豆浆站自家门口看热闹,对门修车的老周叼着烟蹲在台阶上,连巷尾裁缝铺的吴婶都拉开半边门探出脑袋。
赵桂兰看见我下来,立刻从三轮车斗里直起腰,声音又尖又颤,带着哭腔:“冉冉啊——你行行好,那八万块钱存款你先拿出来应应急!妈知道之前说话难听,妈给你赔不是!可你不能见死不救啊——”
巷子里的人齐刷刷看我。
我站在楼梯口没动,扫了一眼赵桂兰那张抹了灰的脸,又看了一眼王浩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。三年了,这家人什么路数我太清楚了——赵桂兰每次想拿捏我,都是先当众装可怜、再翻脸撒泼、最后倒打一耙。今天这出戏叫“苦肉计带舆论战”,演给巷子里这些邻居看的。
“赵姨,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巷子窄,聚音,“您先说说,那八万存款怎么回事?”
“那是我儿子的钱!”赵桂兰一下子急了,哭腔收得比电视换台还快,“你们结婚三年,浩子挣的钱都交给你管,你凭啥离婚不吐出来?”
我转向王浩:“王浩,你说,那八万是你挣的?”
王浩嘴角抽了两下,把牛皮纸信封举起来:“你别管谁挣的,那属于夫妻共同财产,你昨天当着我姑的面说不要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,把钱拿出来,之前的事一笔勾销。”
“一笔勾销?”我笑了一声,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,点开相册,找出昨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照片——离婚证内页,财产分割栏清清楚楚写着“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,名下存款八万元整归男方所有”。我把手机屏幕对着巷子里的人转了一圈,“赵姨、王浩,你们全家昨天在民政局亲口确认的,我净身出户,八万存款一分不要。怎么过了一晚上,变成我攥着你家的钱了?”
赵国庆往前跨了一步,金链子晃得叮当响:“少废话!那八万不要了,那你手里别的钱呢?你在厂里干了三年,工资加奖金少说十五六万,这些钱都是婚内挣的!”
“赵叔,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字问,“您家王浩这三年给过我一分钱吗?”
赵国庆愣了。
“我工资卡每个月的流水,要不要我打出来给您看看?”我划了两下手机,翻出银行app的收支明细页面,“我每月工资四千二,有时候加加班五千出头。每月固定支出:买菜买米买油八百到一千,水电煤气两百多,王浩他妈的降压药三百多,家里人情往来随礼少说两百。剩下的钱,我给王浩买过衣裳、给他妹交过补习费、给他家换过一台冰箱。三年下来我卡里就剩八千多块钱,就是上个月发的工资。赵叔,您管这个叫‘攥着你家的钱’?”
巷子里安静了。刘大哥的豆浆碗端在半空忘了喝,老周的烟烧到过滤嘴了还叼着。
赵桂兰脸上挂不住了,猛地从三轮车上蹦下来,毯子掉地上也不管了,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:“你少在这装可怜!你要真没钱,那你昨天为啥不帮我们结账?你人缘好、认识人多,随便找谁借个几万块应急能有多难?你就是成心想看我们笑话!”
“赵姨,”我退了一步,避开她那根手指头,“您昨天在台上可不是这么说的。您说‘以前那个媳妇不识好歹’,说‘眼红也没用’,说‘不盼我们好的人就让她眼红去’。我照您说的做了,我不眼红,我离你们远远的,怎么又成我的错了?”
赵桂兰噎住了。她嘴张了张,脸从灰白涨成猪肝色,突然一屁股坐地上,拍着大腿嚎开了:“哎呀我的天爷啊——我活不成了啊——儿媳妇欺负婆婆了啊——大家来评评理啊——”
王浩他舅赵国庆一看这架势,立马配合,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沓打印纸,朝巷子里的人扬了扬:“大伙看看!这是金豪大酒店开的消费明细!三十八万八!就因为她许冉昨天不肯搭把手,酒店报警了,我姐家现在欠一屁股债!她倒好,躲在这租房子享清福——”
“赵叔,”我打断他,声音压过了赵桂兰的干嚎,“您手里那张明细,能借我看看吗?”
赵国庆一愣,下意识递过来。我接过来翻了翻,指着其中一行:“软中华六条,三千六。茅台王子酒十二瓶,四千八。这两项加起来八千四。”我又翻了一页,“龙凤呈祥大拼盘,一千二。至尊海鲜套餐,每桌九百八,三十桌两万九千四。赵叔,您外甥二婚,一桌酒席近一千块,烟酒另算,这是谁定的标准?”
王浩别过脸去。赵桂兰的干嚎停了半拍。
“我结婚那会儿,”我接着说,眼睛看着巷子里那些老邻居,“在王家院子里摆了八桌,一桌三百的标准,烟是红双喜,酒是老白干。赵姨当时说家里没钱,让我体谅。我体谅了,彩礼没要,三金没买,连婚纱都是租的最便宜那款。三年了,我没穿过一件超过两百块钱的衣裳。现在您儿子二婚,一桌九百八,您跟我说没钱,让我掏钱给您撑面子?”
刘大哥把豆浆碗往窗台上一搁,小声嘟囔了句:“这老太太也太会算计了。”
赵桂兰从地上爬起来,这回是真急了,脸上的灰被汗冲成一道一道的:“许冉你少翻旧账!你就说帮不帮!”
“不帮。”我说得干脆,“赵姨,您家办喜事没请我,欠账倒想起我了。天底下没这个道理。”
赵国庆把那沓明细往信封里一塞,恶狠狠地瞪着我:“行,许冉,你等着。你那厂里我们也不是不认识人,回头我就去你们厂里说道说道,让大伙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!”
“赵叔,”我掏出手机冲他晃了晃,“从您下车到现在,我全程录音。您刚才说要到我厂里‘说道说道’,这话我可都录进去了。您要是去我厂里闹事、影响我工作,那我就拿着这段录音去派出所报案,告您寻衅滋事。您掂量掂量。”
赵国庆脸绿了。王浩终于开口了,嗓子有点哑:“许冉,你真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王浩,”我看着他的脸,那张我看了三年的脸,突然觉得陌生得很,“三月十八号咱俩领的离婚证,十九号你跟李雅领的结婚证。你跟我说说,咱俩到底谁做得绝?”
巷子里彻底没声了。王浩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句话没说出来。
赵桂兰见势不妙,拽了把赵国庆的袖子,又推了把王浩:“走!都走!跟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废什么话!”她临上三轮车前回头啐了一口,“许冉你等着!你在这镇上待不长!”
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。赵桂兰坐在车斗里,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,那张抹了灰的脸跟花猫似的。巷子里的人散了,刘大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,老周把烧到头的烟屁股一扔:“冉冉,好样的。”
我上楼把门关上,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手心全是汗,手机还攥在手里,录音文件亮着红点,时长十一分零三秒。
刚喘匀气,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陈姐。
“冉冉,刚才王浩他舅给我打电话了,”陈姐语气不对,“说你在外面欠了钱不还,还说你工作的时候吃回扣。我跟你说,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的,我没信。但你自己留个心眼,他要是真闹到厂里来,我替你说话。”
“谢谢陈姐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对了,下周那批货的质检报告你抓紧点,厂里要得急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录音文件存进“证据”文件夹,又给陈姐发了条微信:陈姐,他要是再打电话给您,您帮我录个音。
第五章 谣言脏水,当众撕个稀碎
赵国庆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。
当天晚上,村里微信群就炸了锅。有人匿名发了条长消息,标题起得跟大喇叭广播似的:《许冉骗婚三年,离婚卷走巨款,前婆婆讨说法被羞辱》。内容我看了两行就笑了——错别字连篇,但“事实”编得有鼻子有眼:说我结婚前就惦记王家财产,三年从王家“骗走”二十多万;说我在厂里当质检员吃供应商回扣,被领导“警告过好几回”;说我离婚是“外面有人了”,王浩“含泪成全”。
底下跟了一串语音。赵桂兰的嗓门最大:“我拿我这条老命担保,句句属实!她许冉就是个白眼狼!”
王浩他姑跟了一条:“这女人心太毒了,浩子单纯老实,被她耍得团团转。”
再往下,稀稀拉拉几个捧场的,但更多的是沉默。群里一百多号人,平时谁家丢只鸡都能聊五十条,这回反倒冷清了。
李婶私信我:“冉冉,群里那些话你看见没?赵桂兰姑嫂俩唱双簧呢,你可别憋着。”
刘婶也发了:“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?”
我回她俩:婶,先别急,我有数。
嘴上说有数,手心里还是攥了把汗。村里微信群是小事,厂里传开才是麻烦。果然,第二天周一上班,我刚进车间,就觉出不对味了——平常跟我一块吃午饭的小赵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,仓库那边几个男的凑一块嘀咕,见我过来立马散了。
午休的时候陈姐把我叫进办公室,把门带上了。
“冉冉,王浩他舅昨天打了我们厂办电话,说你‘经济上有问题’,让我们‘查一查’。”陈姐靠在办公桌上,抱着胳膊看我,“厂办老孙找我了,问怎么回事。”
我心里一沉,但面上稳着:“陈姐,他这是造谣。我三年质检,每一份报告都有签字存档,经手的货零退货,供应商回扣的事您最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,我当然知道。”陈姐摆了摆手,“但老孙那人你也知道,胆小怕事,有人一告他就哆嗦。他说让你先停职三天,等‘查清楚’再说。”
停职三天。赵国庆这招够阴的,他不用证据,只用“举报”两个字就能把我从工位上拽下来。三天后就算查清了,厂里人也看够了笑话,我在这厂里还怎么抬头?
“陈姐,我能跟老孙当面说吗?”
“我替你约了,下午两点,厂办小会议室。”
下午两点,我准时去了。小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:陈姐、厂办老孙、人事刘姐,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——其中一个是王浩他舅赵国庆,另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自称是“镇商会调解员”。
赵国庆看见我进来,往椅背上一靠,金链子搁在桌面上,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。
老孙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,许冉啊,今天叫你来呢,主要是赵先生反映了一些情况,咱们内部沟通一下,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……”
“孙主任,”我打断他,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夹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材料,“我先说三件事。第一,这是我这三年经手的全部质检报告复印件,一共二百七十六份,每一份都有我的签字、复核人签字和供应商确认章。零退货、零投诉,您让财务查,有没有一笔货款因为质量问题被扣过?”
老孙翻了翻那沓纸,没说话。
“第二,”我把手机录音打开,调到赵国庆在巷子里那句“回头我就去你们厂里说道说道”,“这是上周日王浩他舅在我住处巷子里说的原话。他说要去我厂里‘说道说道’,让我‘等着’。孙主任,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工作关系的人,跑到我厂里来‘说道说道’,这是什么行为?”
赵国庆坐直了:“我那是——”
“赵叔您稍等,我还没说完。”我又翻出一张纸,“第三,您昨天在村里微信群发的那条消息,说我‘吃供应商回扣、被领导警告过’。我今早去镇派出所问了,民警同志说,网络造谣诽谤,情节严重的可以拘留。这条消息转发量已经超过五百了,赵叔,您要不要跟我去派出所解释解释?”
赵国庆的脸刷地白了。那个“调解员”站起来打圆场:“哎哎哎,都是亲戚里道的,何必闹到派出所——”
“谁跟他是亲戚?”我声音拔高了两分,“我三月十八号就跟王浩离了,离婚证在这儿,您要看吗?我跟他赵家一毛钱关系没有。他跑我厂里造谣,影响我工作,这叫什么事?”
老孙这时候坐不住了,把文件夹一合,咳嗽了一声:“那个,赵先生,你看这事……许冉的材料很齐全啊,质检报告我们都存档的,确实没有退货记录。你说吃回扣,有证据吗?”
赵国庆嘴张了半天:“我……我这也是听人说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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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谁说的?”我追问,“赵叔您把那人叫来,当面对质。要是真有人看见我吃回扣,我当场辞职,工资都不要。要是没有,您今天得给我写个书面说明,证明我许冉在厂里清清白白。”
赵国庆不吭声了,金链子从桌面上滑下去,他也没捡。
陈姐这时候开口了:“孙主任,许冉的工作表现厂里都看得见,质检组下个月报组长人选,我第一个报的就是她。这种无中生有的举报,要是真停了她的职,以后谁还敢干活?”
老孙搓了搓脸:“那……那就不停职了,许冉你回去上班,这事内部消化,不外传。”
“孙主任,”我没动,“赵叔造谣的事,厂里可以不追究,但村里微信群那条消息,他得删了,还得在原群里发个更正说明。不然我名誉损失算谁的?”
赵国庆跳起来了:“你个小丫头片子别得寸进尺!”
“赵叔,”我看着他,语气平平的,“您要是不删,我现在就打110。派出所民警上午怎么跟我说的,您要不要听听录音?”
赵国庆瞪着我,胸口起伏了七八下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我删!”
他当场掏出手机,在村微信群里撤回了那条长消息,又照着我的要求发了一条:“此前关于许冉的消息未经核实,系听信传言,特此更正。赵国庆。”
群里的反应比他发谣言时热闹十倍。李婶连发了三个鼓掌表情包。刘婶跟了一句:“早该查清楚了,冉冉什么人品村里谁不知道。”张婶发了条语音,点开是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:“我说什么来着?赵桂兰那嘴啊,能把黑的说成白的,这回踢铁板了吧!”
赵国庆发完更正,抓起那个皱巴巴的“调解员”就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嗓子撂了句狠话:“许冉,你等着,我姐那三十八万八的账,早晚算你头上!”
“赵叔,”我头都没回,“那账是您外甥二婚摆酒欠的,跟我一个离了婚的外人有什么关系?您要算账,找您外甥去。”
赵国庆摔门走了。老孙干笑两声:“那什么,许冉你回去上班吧,这事就这么结了。”
陈姐跟我一块出的会议室,走到楼梯拐角她一把搂住我肩膀:“行啊冉冉,那沓质检报告你什么时候复印的?”
“昨晚知道他要来厂里闹,连夜去打印店印的。”
陈姐笑得直拍我后背:“你这脑子,当年怎么就让王浩那窝囊废给糊弄了三年?”
我笑了下没接话。有些跟头摔过了才知道疼,疼过了才学会走路。
回到车间,小赵第一个凑过来:“冉冉姐,群里那条更正我看见了,赵桂兰她弟自己打自己脸呢!”
仓库那几个男的也凑过来递烟,我没接,但冲他们点了下头。下午干活的时候,手里卡尺捏得比哪天都稳。
临下班,我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,接起来是个女声,细声细气的:“请问是许冉吗?我是李雅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王浩那个新媳妇?
“冉冉姐你别挂!”她语速很快,“我就是想问问你……王浩他舅说你在厂里吃回扣被开除了,是真的假的?我跟我妈说了这事,我妈不让我跟王浩过了,说他们家满嘴谎话——”
我靠着车间门口的梧桐树,想了想:“李雅,我这么跟你说吧。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,我在厂办开了一个会。三点半我回车间继续上班。现在五点四十,我刚下班。你觉得我像被开除的样子吗?”
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还有,”我补了一句,“赵国庆今天在村微信群里发了更正说明,承认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未经核实。你自己去群里翻翻就知道了。”
李雅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:“冉冉姐,我是不是被他们家骗了……”
“这话你别问我。”我看着梧桐树新抽的嫩芽,语气淡得很,“你自己选的婆家,自己琢磨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骑车回出租屋。路过金豪大酒店,门口的气球拱门已经撤了,红毯也收了,只有侧门墙角还堆着几个没拆的啤酒箱。酒店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,打印着几个大字:本店承接各类宴席,先付款后开席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
第六章 釜底抽薪,八万变四万
王家消停了三天。
群里没人再提那场婚宴,赵桂兰的头像从我微信列表里彻底消失了——她把我删了。王浩的号码躺在黑名单里纹丝不动。李雅那天挂了电话之后也没再打来。
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赵国庆在厂里丢了那么大的人,赵桂兰的谣言又被当众撕了个粉碎,按理说这家人应该缩着脖子消停一阵子。
但我忘了,赵桂兰这辈子最要的东西就是面子。丢了面子,她比丢了钱还难受。
三月二十六号,周五,厂里发了上个月的工资和季度奖,我卡里进了六千七。下班路上拐进银行打印了份流水,打算回去把账理一理。柜员机吐出那张薄纸,我扫了一眼,脚就钉在银行门口了。
三月十七号,离婚前一天,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支出,收款账户尾号我认得——王浩的工资卡。
那八万存款存在我名下的卡里,因为当年办卡时王浩征信有问题,用了我的身份证。离婚那天我说“这八万你留着”,是想着三年夫妻一场,让他手里有点钱好过日子。可我没想到,他在离婚前一天就偷偷转走了五万。剩下的三万,办完离婚手续当天被他在ATM机上分两笔取空了。
我攥着那张流水单站在银行门口,风把纸吹得哗哗响。
怪不得赵国庆那天堵着门让我“把八万块钱拿出来应应急”。他们根本就知道那八万已经没了——全花在那场二婚宴上了。赵桂兰让我掏钱,是让我填那三十八万八的窟窿,跟这八万压根没关系。
我转身推门回了银行,取了个号,到柜台把那张卡近一年的流水全部打了出来,又让柜员盖了银行业务章。柜员是个年轻姑娘,看我打这么多流水,问了一嘴:“姐,你这是要办贷款还是打官司?”
“留着有用。”
当天晚上,我把流水单一张张拍了照,存进“证据”文件夹。然后给陈姐发了条微信:陈姐,厂里法律顾问的电话能给我一个吗?
陈姐秒回:怎么了?
王浩离婚前一天转移了五万块共同存款,我想问问这算不算婚内转移财产。
陈姐隔了五分钟回了条语音,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:“你明天来厂里我带你去找老吴!老吴最喜欢管这种闲事!”
三月二十七号,周六。我上午去厂里找老吴——厂里聘的法律顾问,退休法官,六十多岁,精瘦个小老头,戴副老花镜。他把我那几张流水单来回看了三遍,又问了几个问题,最后把老花镜一摘:“小许,你这事简单。婚姻存续期间,未经配偶同意转移共同财产,离婚时可以少分或不分。问题是你离婚协议上写了‘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’,这有点麻烦。”
“吴老师,我这个放弃,是基于那八万还在我卡里的前提。”我指了指流水单,“他提前一天转走五万,等于离婚那天卡里只剩三万。他让我以为还有八万,我基于错误的信息做了放弃的决定。这算不算欺诈?”
老吴眼睛亮了一下:“有点意思。你查过他那张卡的流水吗?”
“查不到,离婚了没权限。”
“不用查。你就拿这张卡说事。”老吴抽了张便签,用圆珠笔在上面划拉,“你这张卡是婚前开的,户名是你,他转走五万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。更关键的是,他转走钱的时间点——离婚前一天——明摆着是有预谋的财产转移。你这事要是走诉讼,不说全要回来,至少能主张那五万的一半,两万五。再加上他转移财产导致你少分,法院酌情多判,三万往上。”
三万块不算多,但这事的意义不在钱上。
当天下午我就把起诉状递到了镇法庭。状子很简单:请求判令王浩返还婚内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中归我所有的部分,共计两万五千元,并承担诉讼费。证据附了银行流水、离婚协议、离婚证复印件。
法庭立案窗口的姑娘收了材料,给我开了张受理回执:“七个工作日内通知被告。”
我捏着那张回执回了出租屋,路上给刘婶打了个电话,聊了几句家常之后“不经意”提了一嘴:“婶,我今儿去法庭递了个状子,王浩离婚前偷偷转走五万块存款,我告他转移财产。”
刘婶那头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嗓门高了八度:“你告他了?”
“告了。”
“哎哟喂!”刘婶声音里那个兴奋劲压都压不住,“你等着,我这就去小卖部买瓶酱油!”
刘婶买酱油的地方是村口小卖部,村口小卖部是全村消息传播速度最快的地方。我放下电话,想象着刘婶拎着酱油瓶“碰巧”遇见张婶、李婶、“碰巧”聊起这事的样子,忍不住乐了。
果然,晚上七点不到,李婶的语音就来了:“冉冉!刘婶说你告王浩了?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,李婶。法庭受理了,过几天就通知他。”
“我的个天爷!”李婶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,“赵桂兰还搁村里说你净身出户是心虚、是理亏!合着是王浩那小子偷摸转移财产啊?你等着,我这就去赵桂兰家门口遛弯去!”
我没拦着。李婶那张嘴,比村口广播都好使。
第二天是周日,我哪也没去,在家把出租屋彻底打扫了一遍。擦窗户的时候看见楼下巷口停着那辆熟悉的电动三轮车,赵桂兰坐在车斗里没下来,王浩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瞅。
我推开窗,往下喊了声:“王浩,法庭传票过几天到,你注意查收。”
王浩脸涨得通红,指着我:“许冉你够狠!你告我?”
“你离婚前一天转走五万块,跟谁商量了?”我拎着抹布搭在窗框上,声音不紧不慢,“那卡是我的名,密码是我生日,你半夜偷偷用手机银行转的账,以为我不知道?”
赵桂兰在车斗里蹦起来了:“那是我儿子的钱!他挣的!”
“赵姨,那您让法庭判呗。判下来要是归您家,我连本带利还回去。要是归我,您家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。”我把抹布抖了抖,“对了赵姨,金豪那三十八万八还欠着呢吧?您赶紧想办法,别回头法院把我这两万五执行了,您家账上没钱。”
赵桂兰在楼下破口大骂,骂的内容从“白眼狼”到“毒妇”到“不得好死”,词汇量倒是丰富。巷子里的邻居们纷纷开窗探头,刘大哥端着碗出来看了两回,老周蹲台阶上抽了三根烟。赵桂兰骂了十来分钟,嗓子哑了,自己觉得没趣,催王浩骑上三轮车突突突走了。
临走撂下一句:“许冉你等着!法庭见就法庭见!我儿子有律师!”
我关上窗,把抹布洗干净晾好,坐在桌前给老吴发了条微信:吴老师,法庭那边要是调解,我要多少合适?
老吴回得飞快:三万,一分不让。另外你问他们一句,婚内出轨的证据要不要一起提交。
我盯着“婚内出轨”四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婚内出轨。王浩和李雅的聊天记录我只扫了一眼,截图没留。但我有别的——刘婶、李婶都能作证,王浩离婚前几个月就跟李雅在镇上出双入对。赵国庆在巷子里堵门那天,自己都说了“浩子二婚”,离婚第二天就领证,这时间线本身就能说明问题。
我没提交出轨证据。那东西一旦摆上法庭,王浩在村里就彻底臭了。他臭不臭我不在乎,但赵桂兰那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我出租屋地址她已经知道了,万一她狗急跳墙来闹事,我防不胜防。
三万块,够我换个地方租房、够我买辆新电动车、够我彻底跟王家一刀两断。
我给老吴回了一条:先按三万提调解。出轨的事看他表现。
老吴秒回了个大拇指。
窗外天彻底黑了。我煮了碗面,卧了俩荷包蛋——今天心情好,吃俩。绿萝的新藤已经爬过窗框顶头,绕着上方的晾衣杆拐了个弯,开始往左边探。我拿根绳把它松松系了一下,让它顺着绳往窗外长。
正吃着面,手机进来一条短信。陌生号,就一句话:许冉姐,我是李雅。王浩昨天跟我吵架,把我手机摔了。能借我五百块钱吗?我想回娘家住几天。
我嚼着荷包蛋,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,打了四个字回过去:
找你爸妈。
然后把手机搁回桌上,继续吃面。
第七章 法庭调解,一刀一刀割清楚
法庭调解定在四月二号,星期二,上午九点。
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。镇法庭在镇政府大院最里面那栋二层小楼,走廊墙上贴着一溜蓝底白字的诉讼流程图。调解室在一楼,门口搁了两排塑料椅子,我坐左边第一把,把透明文件夹搁膝盖上,里头装着银行流水、离婚协议复印件、录音转文字稿,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。
八点五十,王浩来了。他穿了件灰夹克,头发抹了发胶,苍蝇站上去都打滑,身边跟了个拎公文包的男人,三十出头,西装袖子短了一截,手腕子露在外面。王浩看见我,嘴角往下一撇,没说话,坐到了对面那排椅子上。
赵桂兰是八点五十五分到的。我差点没认出来——她穿了件藏青呢子外套,扣子系得一丝不苟,头发用黑网兜盘在脑后,脸上还扑了粉,嘴唇抿得紧紧的,走路步子都收着,跟之前在我巷子里打滚撒泼那个判若两人。她身后跟着赵国庆,金链子摘了,换了条银的,细得跟筷子似的。赵国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,里头鼓鼓囊囊,看着像水果。
赵桂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嘴张了张,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坐到王浩旁边去了。
九点整,调解员出来了。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,姓周,圆脸,戴副金丝眼镜,手里抱着个牛皮纸案卷,扫了一眼两边人,把我们让进了调解室。
调解室不大,一张长桌,周法官坐中间,我坐左边,王浩他们仨坐右边。桌上摆了壶茶,一次性纸杯倒了几杯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“双方都到齐了,那就开始。”周法官翻开案卷,先看我,“原告许冉,你起诉要求被告王浩返还婚内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两万五千元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周法官转向王浩:“被告什么意见?”
那个短袖子律师往前探了探身:“周法官,我方认为原告主张不成立。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了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,八万存款全归男方,双方都签了字按了手印。现在离婚完了又来要钱,这属于反悔,没有法律依据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这人连案卷都没吃透就来了。
周法官果然皱了皱眉:“被告代理人,你注意看离婚协议原文——‘女方自愿放弃名下存款八万元整,该笔款项归男方所有’。原告现在主张的不是这八万,是被告在离婚前一天从该账户转走的五万。也就是说,离婚协议签订时,账户里实际上只有三万,不是八万。原告是基于错误信息做出的放弃决定,你认可这个事实吗?”
短袖子律师愣了一下,扭头看王浩。王浩脸色变了,嘴皮子动了两下:“那个……那五万是我转的,但是我转的时候她不知道吗?”
“你知道?”我开口了,声音平得很,“王浩,三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,你用手机银行把我卡里的五万转到你工资卡上。那天晚上我在厂里加班,上的是夜班,车间有监控,打卡记录可以查。你说我知道?我会分身术?”
王浩不吭声了。短袖子律师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小声嘀咕了几句,然后抬头说:“周法官,即便存在转账事实,那也是夫妻共同财产,男方有权支配。而且离婚协议已经履行完毕,原告现在反悔,法院不应该支持。”
周法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夫妻共同财产,任何一方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处分共同财产,应当协商一致。被告单方转走五万,原告不知情,这属于擅自处分。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,一方隐藏、转移、变卖、毁损、挥霍夫妻共同财产,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,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。现在原告只主张返还两万五,连一半都没要够,已经是很克制的诉求了。”
短袖子律师开始翻他那本薄薄的《民法典》单行本,翻了两页就卡壳了,显然没提前做过功课。
这时候赵桂兰坐不住了。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搁,清了清嗓子,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调子:“周法官啊,您听我说。这五万块钱呢,确实是我儿子转的,但他转那个钱是有原因的。冉冉她不是要离婚嘛,浩子想着离完婚手里得有点钱租房子、过日子,就先把钱挪出来了。这属于……属于那个什么,提前安排生活,不是恶意转移。”
“赵女士,”周法官看着她,“被告王浩离婚第二天就再婚了,租房子过日子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吧?”
赵桂兰噎了一下,随即又接上了:“那再婚也是正常恋爱嘛!离婚了还不兴人家找对象了?”
“离婚第二天就领证,属于正常恋爱?”周法官语气淡淡的,低头翻了一页案卷,“被告王浩,我问你,你和现任妻子李雅什么时候确立恋爱关系的?”
王浩脸涨得通红,支支吾吾半天:“就……离婚之后……”
“离婚之后第二天就领证?”周法官抬眼看他,“民政局登记要提前预约、要准备材料、要婚检,这些手续一天之内能办完?你提交给民政局的材料日期是三月十号,那会儿你跟原告还没离婚呢。”
王浩彻底不吭声了,低头抠手指头。赵桂兰的脸从粉白变成了灰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我这时候把文件夹打开了,抽出那张银行流水单,推到桌子中间:“周法官,我这还有一份材料。三月十七号王浩转走五万,三月十八号我们离婚,三月十九号他跟李雅领证。这三件事是连着的。我起诉只要求返还两万五,原因很简单——我不想在法庭上扯婚内出轨那些事。但如果被告方不认这个账,那我只能把出轨证据一起提交了。”
我说完看了王浩一眼。他脑袋埋得更低了,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在抠什么。
赵国庆这时候憋不住了,把银链子往桌上一拍:“许冉你少在这吓唬人!你有什么证据——”
“赵叔,”我打断他,“李婶、刘婶、张婶都看见王浩跟李雅在镇上出双入对,时间都在三月之前。三个证人,够不够?不够的话,金豪大酒店婚宴视频里,主持人开场白说的是‘相恋半年终成眷属’——那视频全网都传疯了,我随便截个图就能当证据。要不要?”
赵国庆嘴张了张,硬是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。
周法官这时候放下茶杯,看了看两边:“这样吧,我提个调解方案。被告王浩返还原告许冉两万五千元,分两笔付,第一笔一万五今天付清,第二笔一万五月内付清。诉讼费由被告承担。双方同意的话,签调解协议,这事就了了。不同意的话,那就转正式立案开庭,到时候原告把出轨证据一交,判决结果可能比两万五多,被告方自己掂量。”
短袖子律师凑到王浩耳边嘀咕了半天,王浩又扭头跟赵桂兰小声商量。赵桂兰嘴抿成一条线,腮帮子鼓着,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给就给!两万五买个清净!”
王浩签调解协议的时候手都在抖,签字笔差点把纸戳破了。我签得利利索索,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收拾文件夹。
赵桂兰这时候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跟含着刀片似的:“许冉,你今天赢了这两万五,你觉着你赢了是吧?我告诉你,浩子跟李雅过得好着呢!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,在镇上租个破房子,你以后——”
“赵姨,”我把文件夹往包里一塞,看着她,“我以后怎么样,不劳您操心。倒是您——金豪那三十八万八的账还清了没?要是没清,法院执行的时候把我这两万五划走了,您家账上没钱,可别怪我。”
赵桂兰脸刷地白了。
我拎着包往外走,经过王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低着头不看我,灰夹克的领子窝在脖子里,发胶抹多了,鬓角结了一层白霜似的。我本来想说什么,后来觉得没必要,抬脚出了调解室。
周法官追出来叫住我:“许冉,被告要是到期不给钱,你直接来找我,我给你开生效证明,你去申请强制执行。”
“谢谢周法官。”
出了法庭大门,太阳正好,镇政府院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,白花花地缀在枝头,风一吹就往下掉花瓣。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,掏出手机给陈姐发了条微信:调解完了,两万五,今天拿一万五。
陈姐秒回:晚上叫上老吴,我请客!
我笑着回了个好,又给刘婶发了条:婶,调解完了,王浩认了两万五。
刘婶回了一串语音,点开第一条是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:“哎哟喂!两万五!赵桂兰这回脸都绿了吧!”第二条:“你不知道,今儿早上赵桂兰出门去法庭的时候,在村口还跟人说‘我儿子请了律师,肯定赢’,张婶当时就跟我说‘我看悬’——”第三条:“冉冉你晚上来家吃饭不?婶给你炖排骨!”
我回绝了刘婶的排骨,约了改天。下午还得回厂里上班,陈姐给我调了班,上午请假下午补上。骑车回厂的路上经过金豪大酒店,门口贴的那张“先付款后开席”的A4纸被风吹卷了边,露出底下另一张纸,是法院的公告,凑近一看,是金豪起诉王家拖欠宴席款的立案通知。
我拍了张照片存进相册,没发给任何人。
第八章 墙倒众人推,三十八万八的债自己扛
两万五的调解款,王浩只给了第一笔一万五。第二笔到期那天是四月三十号,我查了三遍银行卡,一分钱没到。
五月一号,我给周法官打了个电话。周法官查了查记录:“被告没按期履行,你明天来拿生效证明,去执行局立案。”
五月二号,我拿着生效证明到镇法庭执行局递了材料。执行局的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,姓郑,翻了翻材料,问了我一句:“被告名下有什么财产你知道吗?”
“他工资卡每月进账六千多,具体哪家银行我不知道。不过——”我想了想,“他现任妻子李雅名下有辆白色大众,贷款买的,但车是婚后财产,他应该有一半。”
郑法官点了下头,在系统里查了查:“王浩名下有个银行账户,余额八千三。还有个支付宝账户,余额两千一。另外他在镇上一家手机店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法人是他现任妻子的名字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手机店股份?王浩什么时候在手机店有股份了?那家店是李雅娘家开的,我离婚前根本不知道这事。
郑法官看我表情,问了句:“你不知道?”
“离婚前不知道。”
“那这属于婚内投资,你当时没主张分割?”
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。王浩婚内拿共同财产去入股手机店,这事儿他瞒得滴水不漏。我要是现在追加主张,官司能打,但时间和精力耗不起。而且那手机店到底值多少钱、那百分之三十股份值多少钱,查起来又是一摊子事。
“郑法官,我就执行那剩下的一万,加上迟延履行金,一共一万零七百五。其他我不追了。”
郑法官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,给我立了案。三天后,王浩的工资卡被冻结,支付宝余额被划扣,剩下一千多差额从他手机店的股份分红里扣。
王浩发现工资卡被冻那天,给我打了个电话,用李雅的手机打的,因为我黑名单里还躺着他三个号。
“许冉!你把我工资卡冻了,我喝西北风去啊?”
“你欠我一万零七百五,法院依法执行。你什么时候还清,什么时候解冻。”
“我现在没钱!”
“你手机店的分红呢?你持股百分之三十,那店一个月流水少说五六万,你分红拿不到?”
那头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李雅的声音挤进来了:“冉冉姐,手机店是我爸妈出的钱——”
“李雅,”我叹了口气,“你爸妈出的钱,股份写你名,那是你的事。王浩婚内拿共同财产入股,那部分钱里有我一半。我现在只执行他一万块钱的债,没追你股份的事,你该偷着乐了。你要是不服,我可以追加诉讼,把婚内投资那部分重新分割一遍,你让你爸妈把入股转账记录准备好。”
李雅不吭声了,电话那头传来王浩的嚷嚷:“给她给她!一万块钱给她!天天闹天天闹,我受够了!”
五月十五号,执行款到了我账上。一万零七百五,一分不少。
同一天,刘婶给我发了条微信:“冉冉,金豪把赵桂兰告了,法院判了,三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,还加了违约金两万多。赵桂兰家门口贴了法院的传票,全村都看见了。”
五月二十号,执行局的人上门了。这回执行的是金豪那三十八万八。赵桂兰家的电视机、冰箱、洗衣机、空调,一样一样贴了封条往外搬。王浩那辆骑了三年的电动车也被拖走了。村里人围了半条巷子看热闹,张婶拿手机拍了视频发群里,配文: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当初大摆宴席多风光,现在家底搬空多凄凉。”
赵桂兰坐在院子门槛上嚎啕大哭,这回是真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跟婚宴那天台上那个红光满面的赵桂兰判若两人。王浩蹲在旁边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头扔了一地。李雅没露面——听说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了,那辆白色大众也开走了。
村里人的反应比我想的有意思。婚宴那天去吃了席、捧了场、夸了新媳妇的那些人,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。刘婶说,赵桂兰找了好几家亲戚借钱,没一家肯借,连赵国庆都关机了。张婶在群里发了条语音,我点开一听,她那大嗓门透着股幸灾乐祸:“桂兰嫂,你当初摆三十桌的时候可没想着借钱啊!那会儿多威风啊,茅台王子酒、软中华,啧啧啧,我们家可喝不起那么好的酒,也借不起钱啊!”
赵桂兰没回。她退群了。
五月二十五号,赵桂兰来找我了。
这回没带人,没打滚,没撒泼。她一个人来的,站在我出租屋楼下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,头发没盘,散着,白了一大片——之前染得勤快看不出来,这回估计有日子没染了。手里提了兜子鸡蛋,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紫红。
我在楼上看见她,犹豫了一下,还是下去了。
“冉冉,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把鸡蛋往我面前一递,“自家鸡下的,你拿着吃。”
我没接:“赵姨,您有话直说。”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睛红了,但硬撑着没掉泪:“冉冉,妈……阿姨想跟你商量个事。法院把家里东西都搬了,浩子工资卡也冻着,李雅闹着要离婚。你看……你能不能跟金豪那边说说情,让他们宽限几天?你认识人多——”
“赵姨,”我打断她,“金豪的账是您儿子二婚摆酒欠的,跟我没关系。法院判了,您家该还钱。我帮不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手里不是刚拿了一万多么?你先借阿姨应应急——”
“赵姨,”我靠着楼梯扶手,看着她那张瘦了一圈的脸,“您还记得三月二十号那天您在大酒店台上说的那些话吗?您说我识好歹、说我眼红、说‘不盼我们好的人就让她眼红去’。我照您说的做了。您现在让我掏钱帮您,您觉得合适吗?”
赵桂兰终于哭了。眼泪从那张松垮的脸上往下淌,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声音又哑又抖:“冉冉,阿姨知道错了,阿姨给你赔不是,你大人大量——”
“赵姨,”我声音没高也没低,“您没错。您就是觉得我好欺负。婚内三年,您欺负我;离婚了,您还欺负我;您儿子二婚摆酒,您专门挑在离婚第二天,满村宣扬,专往我心口上捅。您觉得我会忍一辈子,对吧?”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话。
“我今天跟您说清楚,”我往台阶下走了一步,跟她平齐站着,“我不恨您,但我也不会帮您。您家欠的债,您家自己还。您儿子的工资卡冻着,等他什么时候把欠我的钱清了,法院自然会解冻。李雅要离婚,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。您家那些破事,从三月十八号起,跟我许冉没有一毛钱关系。”
赵桂兰站在楼下,手里还拎着那兜鸡蛋。风把她散着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她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把鸡蛋搁在楼梯口地上,转身走了。
我上楼把鸡蛋捡起来,没扔,也没吃。搁在灶台角落里,跟那半袋米放一块。
第九章 绿萝爬满了窗,日子是自己的
六月一号,厂里公布了质检组组长任命,我名字排第一个。
陈姐在车间当众念的任命文件,念完带头鼓掌。小赵拍得最响,仓库那帮男的也拍了几下巴掌——自从赵国庆来厂里闹了一场,又灰溜溜走了之后,这帮人对我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。以前他们觉得我“软”,现在有事没事喊我“冉姐”,搬货的时候主动给我让路。
工资涨了一千二,加上组长津贴,到手五千八。我把出租屋从工业区旁边那间平房换到了镇上小区里,一室一厅,带独立厨卫,阳台朝南。搬家那天陈姐老吴都来帮忙,刘婶提了一兜子自己蒸的馒头,李婶送了盆吊兰,连房东老太太都拎了串香蕉来贺乔迁。
那盆绿萝搬进新家阳台的时候,藤已经爬了快两米长,我把它顺着阳台栏杆绕了两圈,叶子绿油油的,新抽的芽尖嫩得滴水。刘婶仰头看了半天,说了句:“冉冉,你这绿萝养得真好,你看这新藤,一根比一根壮实。”
我说是啊,换了个地方,太阳好了,水也浇得勤,它就使劲长。
六月十号,我回了趟娘家。我妈做了一桌子菜,我爸开了瓶存了好几年的老酒,喝了两杯之后话多起来,拍着我肩膀说:“闺女,当初你嫁过去的时候我就说那家人不行,你非不听。现在知道了吧?”
我妈拿筷子敲他碗沿:“闺女刚回来你说这些干啥!”
我笑着扒饭:“妈,没事。爸说得对,当初是我自己选的,怨不着别人。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,往后再找,得找个知道疼人的。”
我爸端着酒杯,嘴咧到耳根:“这才像我闺女说的话!”
回镇上之前,我去了一趟村口小卖部买水喝。赵桂兰不在——小卖部现在是她弟妹在看店,赵国庆的老婆,瘦瘦小小的一个女的,见了我倒客气,收了钱还问了句“冉冉现在在镇上住得惯吧”。
我喝了口水,随口问了句:“赵姨最近咋样?”
老板娘叹了口气:“能咋样,家里东西搬空了,浩子跟李雅闹离婚呢,那手机店李雅她爸妈收回去了,浩子现在在镇上帮人修手机,一个月挣三千多,还得还债。我姐去镇上给人当保姆了,管吃管住,一个月两千八,攒钱还金豪的账呢。”
我没接话,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,骑车走了。
骑出村口那段土路的时候,身后突突突一阵响,王浩骑了辆破摩托追上来,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两瓶冰红茶。他跟我并排骑了一截,憋了半天,说了句:“冉冉,你那个绿萝还活着呢?”
“活着。爬满阳台了。”
他哦了一声,骑出去十几米,又慢下来:“那个……之前的事,对不住。”
我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六月的大太阳底下,他瘦了一圈,灰夹克换成了旧T恤,领口松垮垮的,头发没抹发胶,被风吹得支棱着。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但不知道怎么回事,看着老了五六岁。
“王浩,”我车速没减,“你对不起的不是我,是李雅。你婚内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跟她好上了,转头又跟她闹离婚。你这个人啊,对谁都不真心。”
他脸涨红了,嘴张了张想辩解,最后啥也没说出来。我加了脚油门,把他甩在后头,拐上了去镇上的大路。
七月头上,李雅来我新家找过我一次。她瘦了不少,脸上的亮片妆没了,素面朝天的,进门先喊了声“冉冉姐”,然后从包里掏出个信封,里头装着五百块钱。
“之前跟你借五百你没借,这钱是还你的……不是,这钱是——是我谢谢你。”她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搁,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,“我跟王浩离了。手机店我爸妈收回去了,他啥也没落着。我回娘家住了,我妈说让我去县里学个美容美发,以后自己开店。”
我给她倒了杯水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喝了口水,突然笑了一下,嘴角扯得有点苦,“冉冉姐,你说我是不是傻?赵桂兰当初说你千不好万不好,我信了。结果嫁过去才知道,她嘴里没一句实话。王浩也是,跟我结婚的时候说工资卡给我管,结了婚卡他拿着,密码不告诉我。后来法院冻结他工资卡,我才知道那卡里每个月进六千多,他跟我说的是四千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自己往下说:“赵桂兰天天跟我念叨你,说你懒、说你不会过日子、说你净身出户是心虚。结果呢,你起诉他们,法庭上拿出来那些材料,一样一样清清楚楚的。我后来偷偷翻王浩手机,看见他跟你离婚前一天的转账记录,五万块,他转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呢,他跟我说是‘还朋友钱’。”
李雅把水杯往桌上一搁,声音低了下去:“冉冉姐,我要是早认识你半年,我肯定不嫁。”
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我把信封推回去,“钱你拿回去,学美容美发要交学费。这五百算我随的份子,你以后开店了请我剪个头发就行。”
李雅愣了一下,眼圈红了,拎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说了句“谢谢冉冉姐”,下楼走了。
我关上门,去阳台给绿萝浇水。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栏杆,有一根特别长的探到阳台外面去了,在风里一荡一荡的。楼下小区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热闹,几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遛弯,小孩子的笑声脆生生地往上飘。
手机响了,是陈姐:“冉冉,下个月厂里派人去县里参加质量管理培训,我报了你,去半个月,管吃管住发补助。”
“谢谢陈姐。”
“谢啥,你应得的。对了老吴让我问你,上次那个案子要不要写成个案例发他们退休法官协会的简报上?他说你那个银行流水的举证思路挺典型——”
“吴老师高兴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着阳台栏杆喝了口水。六月的傍晚天长,太阳还有一竿子高,把整片天烧成橘红色。楼下飘上来一阵饭香,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,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
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浅绿的叶背。我伸手把爬到阳台外面的那根藤拨回来,拿绳子松松地系在栏杆上。
明天还得上班呢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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