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年薪一百五十万,回婆家过春节时却被赶下桌配资炒股是否容易上瘾,我没闹开上路虎就走,隔天婆家打80个电话求我,我直接全部拉黑!第一章 年夜饭除夕那天,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,从上海回到苏北那个小县城。
路虎揽胜的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。两箱茅台、三条中华、进口车厘子、深海帝王蟹、还有一套我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铁壶。光是这些东西,就花了小三万。后备箱的电动尾门关上的时候,液压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叹了口气。车厢里弥漫着新车皮革的味道,混着后备箱里水果的甜香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导航萤幕上那个红色的终点标记,深吸了一口气。四个小时的车程,三百多公里,从上海市中心一路向北,穿过长江,穿过苏北平原,最后抵达那个我嫁了八年却始终没有归属感的小县城。
我年薪一百五十万,这点钱不算什么。
我叫沈薇,三十五岁,在上海一家外资投行做副总裁。复旦毕业,剑桥硕士,回国后从分析师做起,十年爬到了现在的位置。我的团队管着上百亿的资金,每天经手的钱够在县城买下一整条街。公司里的人叫我“沈总”,客户叫我“沈女士”,只有陈建国叫我“薇薇”。
但这些,在婆家人眼里什么都不是。
车停在婆家楼下。这是一个老旧的职工家属院,六层楼,没有电梯。楼道里堆着杂物,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露出里面发灰的砖。楼梯扶手是铁的,锈迹斑斑,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铁锈。三楼的声控灯坏了,我用手机照着亮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笃笃笃,回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。二楼的住户门口放着一袋垃圾,汤汁从塑胶袋里渗出来,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污渍,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。
婆婆家住三楼,三室一厅,八十多个平方,塞了六口人。防盗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还是去年的,“福”字倒着贴,边角卷起来,露出底下发白的水泥。门上还贴着一张社区发的通知,纸张已经泛黄,上面的字模糊不清。
我提着大包小包爬上楼梯,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婆婆探出头,看到是我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,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。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袖口油亮亮的,像是穿了很久。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我手里的袋子,又从袋子滑到我身后的楼道,像是在确认我是一个人来的。
“来了。”
就一个字。没有“辛苦了”,没有“路上堵不堵”,没有“快进来暖和暖和”。她侧身让我进门,眼睛始终盯着我手里的袋子。
客厅里坐满了人。公公坐在主位上,手里夹着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,像一座小小的坟墓。烟雾在客厅里弥漫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小叔子陈建业和他老婆坐在沙发上,两个人各捧一部手机。陈建业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,领口松垮垮的。他老婆穿着粉色的珊瑚绒睡衣,头发用一个鲨鱼夹夹着。小姑子陈莉莉在嗑瓜子,瓜子壳扔了一地,地毯上星星点点的。她的男朋友靠在沙发扶手上,脚翘在茶几上,穿着一双白袜子,脚跟处破了一个洞。
电视开着,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。没人看。
“嫂子来了。”陈建业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继续刷手机。他老婆连头都没抬,手指在萤幕上划来划去。
“嫂子。”陈莉莉叫了一声,继续嗑瓜子。她的男朋友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打过招呼。
我把年货放在地上。茅台、中华、车厘子、帝王蟹,一样一样摆出来。客厅里的目光终于从手机上移开了。婆婆走过来,拿起那两瓶茅台看了看,又放下。她拿起那套铁壶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“这玩意儿多少钱?”
“两千多。”
“两千多买个壶?”她撇了撇嘴,把铁壶放回盒子里,“有钱烧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丈夫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。他穿着一件旧毛衣,袖子挽到手肘,手上沾着面粉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脸颊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发红。他朝我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。
“薇薇来了。你先坐,饭马上就好。”
我点点头,在沙发角落坐下来。沙发很旧了,弹簧塌了一边,坐上去陷下去一块。沙发套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,就在我坐的位置旁边。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、一盘花生、一盘糖果。糖果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,硬糖,五颜六色的糖纸,有些糖纸已经皱了,像是放了很久。我拿起一颗,糖纸上印着“大白兔”三个字,但那个兔子画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山寨货。
“薇薇,”婆婆坐在我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“你那个工作,过年也不放假?”
“放了。初七上班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她喝了一口茶,茶叶梗在杯底打转,“建国说你今年又升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工资涨了多少?”
“没具体算。”
“怎么没算?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不是管钱的吗?自己工资多少还不算?”
“妈,”陈建国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菜,“吃饭了。别问了。”
婆婆撇了撇嘴,站起来往餐桌走。她走得很慢,膝盖似乎不太利索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她的目光扫过我的手腕。我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,是我去年生日给自己买的,卡地亚的,六万多。她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餐桌是一张老式的圆桌,上面铺着一次性的塑胶桌布,桌布上印着大红色的花。桌上摆了八个菜,有鱼有肉,但摆盘粗糙,酱油放多了,每道菜都黑乎乎的。最中间是一道红烧肉,肥肉多瘦肉少,油汪汪的,酱汁在盘子边缘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皮。红烧肉旁边是一盘清蒸鱼,鱼眼睛鼓出来,白浊浊的。
公公坐在主位上。婆婆坐在他旁边。陈建业和他老婆坐一边,陈莉莉和她男朋友坐另一边。陈建国站在桌边,手里还端着一盘菜。他的围裙还没解,上面沾着油渍和面粉。
我走过去,在陈建国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“等等。”婆婆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。
我抬起头。
“你坐那边去。”
“哪边?”
“厨房那边。”她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,下巴抬着,像是在指一个很远的地方,“我们家人坐一桌。你去厨房吃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去厨房吃。”她的声音提高了,像是怕我听不见,“这是我们陈家的年夜饭。外人不上桌。”
外人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从我头顶浇下来。
我嫁进陈家八年。八年里,我每个月给婆婆打两千块生活费,逢年过节红包从来没少过。陈建业买房,我出了十万首付。陈莉莉上大学,我每年给她一万块学费。公公住院,我托关系找了上海的专家,医药费我垫了五万。
我是外人。
“妈,”陈建国开口了,声音有些发紧,“薇薇是我老婆。”
“老婆怎么了?老婆也是外人。这个家姓陈,不姓沈。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婆婆瞪了他一眼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“你闭嘴。大过年的,别惹我生气。”
陈建国闭嘴了。他低下头,手里的盘子微微颤抖,盘子里的汤汁晃出来,滴在桌布上,晕开一片。
陈建业继续刷手机。陈莉莉继续嗑瓜子。公公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什么都没说。陈莉莉的男朋友看了我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笑,像是在看一出好戏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电视里传来春晚主持人的声音,在说“阖家团圆”。
我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。我拿起自己的碗筷,走到厨房。厨房很小,油烟机嗡嗡响着,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汤。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色的蒸气升起来,在天花板上凝成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灶台边的墙上贴着一层油污,黄褐色的,时间久了,已经硬得像一层壳。我把碗筷放在灶台边,拿起勺子,给自己盛了一碗汤。
汤是萝卜排骨汤。萝卜切得很大块,排骨只有两小截,沉在碗底。我端着碗,站在灶台前,喝了一口。很咸。
客厅里传来碰杯的声音。婆婆在说:“来来来,咱们一家人喝一个。”
一家人。
我把碗放下。
然后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拿出手机,给陈建国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走了。你慢慢吃。”
发完消息,我从厨房走出来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我没有看任何人。我走到门口,拿起车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兔子,是果果送我的。果果是我女儿,今年七岁,在县城跟着外婆住。这次回来,我本来打算吃完年夜饭去接她。现在不用了。
“薇薇?”陈建国站起来。
我没有回头。我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:“走了正好。大过年的摆张臭脸,谁欠她的。”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。我踩着高跟鞋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笃笃笃,像是敲在谁的心上。走到二楼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二楼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。我站在那里,听了几秒钟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走出单元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,嗖的一声升上去,砰的炸开,五颜六色的光洒下来。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照亮了灰色的楼房,照亮了光秃秃的树枝,也照亮了我停在路边的路虎。
我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真皮座椅冰凉,方向盘冰凉。我按下启动键,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。中控萤幕亮起,导航自动弹出。目的地:上海。
四个小时。三百多公里。一个人。
我踩下油门。车子驶出小区,汇入除夕夜空荡荡的街道。
第二章 一个人的年夜饭车上了高速,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吃晚饭。
胃里空空的,手有些发抖。我把车速稳在一百二,打开自适应巡航,从副驾驶座上摸出一瓶水。水是冰的,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。我把水瓶放在杯架里,打开座椅加热,让暖意从腰背一点一点渗进来。
手机一直在响。
陈建国的电话。一个接一个。
我没有接。
第三通的时候,我直接关了静音。萤幕亮了一次又一次,他的名字在上面跳。我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副驾驶座上。萤幕的光从手机边缘溢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眨着的眼睛。
车窗外的夜色很浓。远处的村庄里有零星的光,一簇一簇的,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石。偶尔有烟花在路边的村庄上空炸开,短暂地照亮一片田野,然后又归于黑暗。田野里有积雪,薄薄的一层,在烟花的照耀下泛着蓝白色的冷光。
我想起第一次去陈家的情景。
那是八年前的春节。我刚跟陈建国结婚,第一次以媳妇的身分回婆家过年。我买了两千多块钱的年货,大包小包提上楼。婆婆打开门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她当时比现在年轻,头发还是黑的,穿着一件碎花棉袄。
“上海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上海人娇气。”
我当时笑了笑,没有往心里去。我想着,老人家嘛,说话直,慢慢处就好了。
第二年,陈建业结婚。婆婆跟我说,家里钱不够,让我帮着凑点彩礼。我出了八万。陈建业的老婆进了门,婆婆对她比对我好。因为她是本地人,因为她嘴甜,因为她第一年就怀了孕。
第三年,陈莉莉考上大学。婆婆跟我说,学费不够,让我帮着出点。我每年给一万。陈莉莉大学四年,我出了四万。她毕业那年,我托关系帮她在上海找了份实习。她来了上海,住在我家,吃我的用我的,临走时连一声谢谢都没有。她走的那天,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,心里凉了半截。
第五年,公公心脏病住院。婆婆半夜打电话来,哭着说县医院治不了,要转院。我连夜联系了上海的朋友,找了专家,垫了五万医药费。公公出院后,婆婆跟亲戚说:“我儿子有本事,找了上海的关系。”
她说的是陈建国。她从来不提我。
这些年,我像一个自动提款机。他们需要钱的时候,我是沈薇。不需要的时候,我是外人。
手机又亮了。这次是婆婆的号码。
我看着萤幕上“婆婆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铃声响到自动挂断。过了十秒,又响了。又挂断。又响。
我把手机扔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。砰的一声,盖子合上。
车开到一个服务区,我停下来。服务区里人很少,几辆大货车停在角落,司机在车里睡觉。便利店的灯还亮着,白晃晃的,像黑海里的一座灯塔。我走进去,买了一碗方便面、一根火腿肠。
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。她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眼睛很亮。
“大姐,大过年的还赶路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?”
“回上海。”
“上海人啊?”
“嗯。”
她把方便面递给我,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卤蛋。卤蛋是真空包装的,褐色的,上面印着生产日期。
“送你的。过年嘛。”
我接过卤蛋,说了声谢谢。
热水冲进方便面碗里,白色的蒸气升起来。我端着碗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塑胶椅上。服务区的灯很亮,照得人有些晃眼。远处的高速公路上,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拖出一道长长的光,转瞬即逝。
我吃了一口面。很烫。但很好吃。
手机又在手套箱里震动。我没有去拿。
吃完方便面,我把碗扔进垃圾桶。回到车上,重新上路。仪表盘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一百二,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。
手机萤幕上显示:未接来电,陈建国,十二通。婆婆,六通。陈建业,两通。陈莉莉,一通。
我把手机重新扔回手套箱。
凌晨两点,我到了上海。
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。熄火的那一刻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引擎的余温在车厢里慢慢散去,方向盘一点一点变凉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一动不动。车库里很安静,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感应灯在远处亮了一盏,又灭了。
手机彻底没电了。
我拔下充电线,把手机插上。萤幕亮起来,开机动画转了几秒。然后是短信轰炸。一条一条跳出来,叮叮叮,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陈建国的短信,二十七条。从“薇薇你去哪了”到“你别吓我”,到“妈说你走了正好,你别当真”,到“你到底在哪”,到最后一条:“薇薇,对不起。”
婆婆的短信,三条。第一条:“大过年的你跑什么跑?赶紧回来。”第二条:“你走了建国跟我们发脾气,你满意了?”第三条:“你要是不回来,以后就别回来了。”
陈建业的短信,一条:“嫂子,你走了妈血压高了,你赶紧回来吧。”
陈莉莉的短信,一条:“嫂子,你这样太不懂事了。”
我把所有短信看完,然后打开通讯录。
陈建国。婆婆。陈建业。陈莉莉。公公。
一个一个,全部拉黑。
拉完最后一个,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。车库里很安静,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老伴啊,你看到了吗?
这就是我嫁了八年的家。
第三章 八十通电话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我睡在车里。座椅放倒,盖着一件后备箱里的备用羽绒服。脖子酸得厉害,腰也疼。车库里的灯一直亮着,不知道是感应灯坏了,还是有人经过。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。
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个不停。我拿起来一看,萤幕上是“无来电显示”。我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沈薇!”电话那头是婆婆的声音,又尖又急,“你终于接电话了!你在哪?你知不知道我们打了多少电话?你把手机拉黑了?你什么意思?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你赶紧回来!大过年的你跑什么跑?亲戚都问你呢,我说你临时出差了。你赶紧回来,把事情圆过去!”
“圆什么?”
“圆你走了的事啊!你让我的脸往哪搁?”
“妈,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昨天说我是外人。外人走了,你丢什么脸?”
电话那头噎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?我那不是气话吗?”
“气话?”我笑了,“大过年的,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是外人,让我下桌去厨房吃。这是气话?”
“那……那不是我们家规矩吗?女人不上主桌……”
“你女儿不是女人?你媳妇不是女人?她们怎么能上桌?”
“她们是陈家人!”
“所以我是外人。”
元股证券:ygzq.hk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沈薇,你到底回不回来?”
“不回。”
“你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。然后我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。
五分钟后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陈建国的号码。他大概换了个手机打。我接起来。
“薇薇。”他的声音很疲惫,像是没睡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上海。”
“你连夜开回上海了?”他的声音里有惊讶,“四个小时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薇薇,对不起。”
“你昨天为什么不说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妈说我是外人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厨房。”
“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出来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妈生气。怕她血压高。怕她心脏病犯了。”
“所以你怕你妈生气,就不怕我伤心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。
“薇薇,我错了。”
“你错在哪?”
“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受委屈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……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我闭上眼。车库里的灯光照在眼皮上,红红的。
“陈建国,我们结婚八年。八年里,你妈问我要过多少钱,你心里有数吗?”
“薇薇——”
“你弟买房,我出了十万。你妹上学,我出了四万。你爸住院,我垫了五万。这些年,我每个月给你妈打两千。过年过节红包不算。你算算,我给你们家花了多少钱?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我年薪一百五十万。我开路虎。我管着上百亿的资金。但在你妈眼里,我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薇薇,那些钱我会还你。”
“不用你还。我给的时候没想过要还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尊重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陈建国,你听好了。你妈那边,你怎么处理,我不管。但如果你想让我回去,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从家里搬出来。我们在上海买房子。逢年过节,你想回去看他们,我不拦。但我不会再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你妈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她同不同意,我都搬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手机萤幕上,未接来电的数字还在跳。八十个。整整八十个。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,婆家所有人轮番轰炸。我数了一下,陈建国打了二十七通,婆婆打了十九通,陈建业打了十四通,陈莉莉打了十一通,还有九通是陌生号码,大概是他们的亲戚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副驾驶座上。
然后我发动车子,开出车库。外面的阳光很好,照在路虎的引擎盖上,亮得刺眼。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已经开了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白茫茫的一片。
我开到早餐店门口,停车,走进去。买了一碗豆浆、两根油条。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,慢慢吃。豆浆是现磨的,很浓。油条刚出锅,金黄酥脆。
手机还在震。我把萤幕翻过去,不看。
吃完早餐,我开车回家。洗完澡,换了衣服,躺在沙发上。手机终于不震了。萤幕上显示:未接来电,八十七通。
我打开通讯录,把那些号码一个一个拉黑。
陈建国。婆婆。陈建业。陈莉莉。公公。还有几个陌生号码,大概是他们的亲戚。
拉完最后一个,我打开微信。家族群里已经炸了。婆婆发了好几条长消息,说我不孝、不懂事、大过年的甩脸子。陈建业的老婆在下面附和。陈莉莉发了一串语音,我没有点开。
我打了一行字,发在群里。
“我是沈薇。从今天起,我跟陈家再无关系。你们的儿子、你们的哥哥,要不要跟我过,让他自己选。”
发完,我退出群聊。
然后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,闭上眼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照在我脸上。暖融融的。
第四章 陈建国陈建国是初三那天到上海的。
他一个人来的。没有带行李,只背了一个双肩包。双肩包是黑色的,旧的,肩带上有一道磨白的痕迹。他站在家门口,按了门铃。我从猫眼里看了他一眼,开了门。
他瘦了一圈。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。他的羽绒服上沾着灰,像是坐了很久的车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薇薇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他进门,换了鞋。我把拖鞋放在他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那双他去年穿过的旧拖鞋。深蓝色的,鞋底磨薄了。我没有扔。
他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。他捧着杯子,手指关节发白。他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坐的高铁。”
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说,你敢走就别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那我就不回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圈发青。他大概哭了很久。
“陈建国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他放下水杯,从双肩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。文件袋是牛皮纸的,边角有些磨损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离职证明。我把县城的工作辞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辞职了?”
“嗯。我在上海找了个工作。一个建筑公司,做专案管理。工资没有县城高,但够生活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找的?”
“昨天。我在网上投了简历,今天上午去面试的。过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这个男人,我嫁了八年。他在县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事业单位,铁饭碗。他妈天天挂在嘴边的骄傲。他辞了。
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也不打算告诉她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?”
“等她问的时候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薇薇,这些年,我一直活在我妈的安排里。上什么学校、做什么工作、娶什么老婆,都是她说了算。我以为听话就是孝顺。我以为忍让就是顾家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错了。”
“你错在哪?”
“我错在让你一个人受委屈。我错在明知我妈不对,却不敢说。我错在以为钱能解决一切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但很用力。
“薇薇,我想跟你重新开始。”
“怎么重新开始?”
“我们在上海买房子。首付我出一部分,不够的你补。房贷我们一起还。我妈那边,我来处理。你不用再见她。逢年过节我自己回去,当天去当天回。”
“你妈要是闹呢?”
“她闹她的。我不听就行了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我觉得,我妈只有我一个儿子。我不听她的,她会伤心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如果我一直听她的,你会伤心。而你是我老婆。你才是跟我过一辈子的人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真,不像是装的。
“陈建国,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好了。”
他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细纹,但很真。
那天晚上,他睡在客房。我睡在主卧。我们没有睡在一起,但门没有关。半夜我起来喝水,看到他坐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手机。萤幕上是婆婆的号码。他没有拨出去,只是看着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手机放下,“就是觉得,有点对不起她。”
“那你回去?”
“不回去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我已经对不起你八年了。不能再对不起你了。”
第五章 婆婆的电话婆婆的电话是初五打来的。
陈建国接的。他坐在阳台上,晒着太阳。手机放在膝盖上,按了免持听筒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建国!”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又尖又响,“你在哪?你怎么不回家?你媳妇把我拉黑了!你知不知道亲戚都在笑话我?”
“妈,我在上海。”
“你去上海干什么?你赶紧回来!”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回去了。我在上海找了工作。以后就在这边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你疯了?你在县城好好的事业单位不干,跑去上海打工?你脑子进水了?”
“妈,我脑子没进水。我清醒得很。”
“是不是沈薇逼你的?是不是她让你这么做的?”
“没人逼我。是我自己决定的。”
“你胡说!你从小就听我的,怎么可能自己做决定?一定是那个女人——”
“妈!”陈建国打断她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“你别这么说薇薇。她是我老婆。”
“老婆怎么了?老婆可以再娶!妈只有一个!”
“妈,”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要是再这么说,我就挂电话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“建国,你别吓妈。妈心脏不好。”
“妈,你心脏不好,就别生气了。我过年不回去了。以后逢年过节,我一个人回去看你。当天去当天回。薇薇不去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来?她凭什么不来?”
“因为你让她下桌。因为你说她是外人。”
“我那是气话!”
“气话伤人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。
“建国,妈养你这么大,你就这么对妈?”
“妈,你养我长大,我一辈子感激你。但感激不是听话。我有自己的家了。我有老婆,以后还会有孩子。我得为他们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妈,你保重身体。我挂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仰起头,闭上眼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角有一滴眼泪。
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难受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
他睁开眼看着我。
“薇薇,你说我这样做,对不对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场内配资平台“我觉得对。但心里不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就对了。舒服的话,你就是没心没肺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话真难听。”
“实话都难听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去看了一套房子。在浦东,一个新楼盘,一百二十平,三室两厅。样板间装修得很漂亮,落地窗,开放式厨房,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。陈建国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工地。工地上的塔吊缓缓移动,钢筋水泥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薇薇,”
“嗯?”
“这是我的第一套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县城那套,是我妈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套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薇薇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远处的工地灯火通明,塔吊的臂膀在夜色中缓缓移动。上海的夜空被灯光照得发红,看不见星星。
但没关系。星星在我心里。
第六章 旧手机婆婆的短信,是初八发来的。
陈建国的手机上。他正在客厅看电视,手机搁在茶几上。萤幕亮了一下,我无意中瞥了一眼。是一条长消息,婆婆发来的。
“建国,妈想明白了。妈不该那样对薇薇。你让她接电话,妈跟她道歉。妈以后再也不说她是外人了。你们回来吧。妈给你们炖排骨汤。”
陈建国拿起手机,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想?”我问。
“你决定。”
“我决定?”
“嗯。你愿意回去,我们就回去。你不愿意,我们就不回去。”
我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这个人,说话不算话。今天道歉,明天可能又变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可以给她一个机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以后过年,要嘛在我们家过,要嘛各回各家。我不会再去你家。第二,你妈不能再问我要钱。这些年我给的够多了。第三——”
“第三是什么?”
“第三,她要是再说一句难听的,我当场就走。你拦都别拦。”
陈建国点头。
“行。我跟她说。”
他拿起手机,给婆婆回了一条消息。他打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。打完之后,他给我看。
“妈,薇薇愿意给你一次机会。但有三个条件。第一,以后过年各过各的。第二,不能再问薇薇要钱。第三,你要是再说难听的话,我们当场就走。你同意的话,我带薇薇回去看你。”
几分钟后,婆婆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陈建国看着那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薇薇,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回去?”
“因为你信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感激,也有愧疚。
“薇薇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你妈是你妈,你改变不了。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不用为难。”
他走过来,抱住我。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,有些硌人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。我只是不想让你以后后悔。”
第七章 回去元宵节那天,我们回了县城。
路虎的后备箱里,这次只装了两箱水果。没有茅台,没有中华,没有铁壶。陈建国说,他来准备年货。他买了两箱苹果、两箱橙子、一盒点心。总共花了不到五百块。
“够吗?”他问我。
“够了。”
“我妈会不会嫌少?”
“嫌少就不给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车开到小区楼下。还是那个老旧的职工家属院,还是那个没有电梯的六层楼。楼道里还是堆着杂物,墙皮还是那样一块一块地掉。三楼的声控灯还是坏的。陈建国掏出手机照着亮,我们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爬上三楼,陈建国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婆婆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到我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我们进门。客厅里还是那些人。公公坐在主位上抽烟。陈建业和他老婆在沙发上刷手机。陈莉莉在嗑瓜子。陈莉莉的男朋友不见了,大概分手了。
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、一盘花生、一盘糖果。跟上次一样。
“坐吧。”婆婆指了指沙发。
我们坐下来。陈建国把水果和点心放在地上。婆婆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“建国,你辞职的事,妈想通了。”她坐下来,端着一杯茶,“你在上海好好干。妈不拦你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“薇薇。”她转向我。
“嗯。”
“上次的事,是妈不对。妈跟你道歉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看着别处,声音有些僵硬。这道歉不情愿,但她说了。
“我接受了。”
“那……以后过年,你们还回来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叫看情况?”
“有时间就回来。没时间就不回来。”
她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忍住了。
“行。你们忙,妈理解。”
午饭的时候,婆婆端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。
“薇薇,喝汤。”
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很咸,但比上次好一点。
陈建国坐在我旁边,握了握我的手。他的手很暖。
吃完饭,我们没有多留。陈建国站起来。
“妈,我们走了。下午还要回上海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嗯。明天要上班。”
婆婆站起来,送到门口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我们走下楼梯。陈建国在前面,我在后面。走到二楼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婆婆还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看着我们。她的身影很小,很瘦。
“薇薇。”陈建国停下来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今天已经说了三次谢谢了。”
“那我说第四次。”
他转过身,握住我的手。
“以后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。”
第八章 暗线回上海的路上,陈建国睡着了。
他靠在副驾驶座上,头歪向窗户那一边。他的呼吸很均匀,偶尔打一个小小的呼噜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眉头舒展着,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皱着。
我开着车,看着前方的路。高速公路上车不多,路两边的田野向后退去。冬小麦刚冒出绿芽,一大片一大片的,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。远处的村庄里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,直直的。
手机响了。是短信。
我瞥了一眼萤幕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“沈薇,你以为你赢了?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座椅上。
陈建国还在睡。
我没有叫醒他。
车开进上海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长线。陈建国醒了。
“到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三个小时。”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你累了。多睡会儿。”
他揉了揉眼睛,看着窗外。上海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,高楼大厦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上,一闪一闪的。
“薇薇,”
“嗯?”
“那条短信,我看到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“你手机亮的时候。”
“你为什么装睡?”
“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。”
“你想看什么?”
“看你会不会告诉我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“薇薇,”他转过身看着我,“我们说好的,有什么事一起扛。”
“一条短信而已。”
“什么短信?”
我把手机递给他。他看了那条消息,脸色沉下来。
“谁发的?”
“不知道。陌生号码。”
“我来查。”
“你怎么查?”
“老周。他在县城有人脉。”
“陈建国,”我看了他一眼,“你什么时候认识老周的?”
“上次婷婷的事。他帮过我。”
“你跟他很熟?”
“他是我战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当过兵?”
“两年。没跟你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没问过。”
我沉默了。这些年,我以为我了解他。但其实,我了解的只是他愿意让我看见的那部分。
“陈建国,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?”
“不多。慢慢说。”
他拿起手机,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老周,帮我查个号码。”
几分钟后,老周回了一条消息。
“查到了。号码是县城的。注册人:陈建业。”
陈建国看着那个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建业。”他把手机放下,“我弟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发这条短信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问清楚。”
“怎么问?”
“回去问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。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不用我陪你?”
“不用。”他看着我,“这次,我来。”
第九章 陈建业陈建国是一个人回去的。
周六早上,他坐了最早的一班高铁。没有告诉婆婆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直接去了陈建业的单位。
陈建业在县城的一家事业单位上班,清闲得很。每天九点到,十一点半走。下午两点到,四点半走。一个月工资四千多,加上各种补贴,勉强够花。
陈建国到的时候,陈建业正在办公室里打游戏。他戴着耳机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萤幕上是枪战画面,枪声和爆炸声从耳机里漏出来。他看到陈建国,愣了一下,摘下耳机。
“哥?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出来。有话问你。”
陈建业跟着他走到楼梯间。楼梯间里没人,窗户开着,冷风灌进来。水泥台阶上落了一层灰,角落里结着蜘蛛网。
“那条短信,是不是你发的?”
陈建业的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短信?”
“别装。我查到了。”
陈建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哥,我就是替妈打抱不平。嫂子她太强势了。她把妈拉黑,把我们全家拉黑。妈天天在家哭。”
“所以你发短信威胁她?”
“我没威胁。我就是说了一句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她以为她赢了。但妈养你这么大,你为了老婆不要妈。她赢了吗?”
陈建国看着他弟弟。这个比他小四岁的男人,从小被妈宠着,什么事都不用操心。他结婚的彩礼,是陈建国出的。他买房的首付,是沈薇出的。他每个月工资花光了,就跟妈要。妈没钱,就跟陈建国要。
“建业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三十一。”
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?”
“四千多。”
“你老婆一个月多少?”
“三千多。”
“你们加起来七千多。房贷多少?”
“两千五。”
“剩下的四千五,够花吗?”
陈建业没有说话。
“你结婚的时候,我给了八万彩礼。薇薇出了十万首付。这些年,妈每个月给你们补贴多少?”
“哥——”
“我问你多少。”
“两千。”
“妈的钱从哪来的?”
陈建业沉默了。
“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。她给你两千,自己剩两百。她吃什么?喝什么?”
“哥,妈愿意——”
“妈愿意,是因为她知道我会给她钱。我每个月给妈两千。薇薇过年过节还给她红包。那些钱,一大半进了你口袋。”
陈建业的脸色白了。
“哥,你别这么说——”
“我这么说不对吗?”
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个子比陈建业矮,但此刻他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“建业,我不欠你的。薇薇也不欠你的。妈养我长大,我感激她。我每个月给她钱,我过年回来看她。但我不欠你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那条短信,你现在删了。以后再让我知道你骚扰薇薇,我不会再跟你客气。”
陈建业低下头。
“哥,我知道了。”
陈建国转身走下楼梯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“建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每个月给妈打个电话。不用给钱,就打个电话。她一个人,不容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建国走出单位大门。外面的阳光很好,照在县城的水泥路上。他掏出手机,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查清楚了。是我弟。我处理好了。他不会再发了。”
几秒钟后,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站在路边,看着那条消息。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冬天的风很冷,但天很蓝。
第十章 验孕棒陈建国回来的那天晚上,我告诉他我怀孕了。
他刚进门,正在换鞋。我把验孕棒放在茶几上,两道红杠,清清楚楚。
他看到那两道杠的时候,整个人僵住了。手里的拖鞋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“薇薇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怀孕了?”
“嗯。”
他冲过来,把我抱住。抱得很紧,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薇薇!薇薇!”
“你松开。我喘不过气了。”
他松开手,但还是抓着我的肩膀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。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你走了之后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。他很少哭。这些年,我见他哭过两次。一次是他爸住院,一次是婷婷的事。这是第三次。
“薇薇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愿意跟我生孩子。”
“你是孩子的爸。不跟你生跟谁生?”
他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薇薇,我会做一个好爸爸。”
“你已经是了。”
“我会更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没睡。他坐在客厅里,拿着手机,查各种孕期注意事项。他查了孕妇不能吃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、每个月要做什么检查。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,贴在冰箱上。
我半夜起来喝水,看到他还在查。
“你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太高兴了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我要当爸了。高兴你在我身边。高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。”
他走过来,扶着我坐下。
“薇薇,以后家务我来做。你做饭我做饭,你洗碗我洗碗,你拖地我拖地。”
“你会做吗?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以前我觉得,男人不该做家务。我妈说的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家是两个人的。家务也是两个人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陈建国,”
“嗯?”
“你妈要是知道我有孩子了,她会怎么说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会很高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会想来上海照顾你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用。我来照顾。”
“她要是非要来呢?”
“那我就跟她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我说,妈,你来可以。但你要尊重薇薇。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。你不是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敢这么说?”
“为了你,我什么都敢。”
第十一章 婆婆来了婆婆还是来了。
她是一个人来的。提着一个大编织袋,里面装着老母鸡、土鸡蛋、红枣、核桃。编织袋的拉炼坏了,用一根红绳子系着。她在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,号码是新的。之前那个被我拉黑了。
“薇薇,妈来了。在门口。”
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。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,站在小区门口,旁边放着那个编织袋。她抬头看着楼上,大概在找我。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她用手拢了拢。
我下楼去接她。
“妈。”
“薇薇。”她看到我,脸上挤出一个笑,“妈给你带了点东西。老母鸡,自家养的。土鸡蛋,攒了一个月。”
“上去吧。”
电梯里,她一直看着我的肚子。我的肚子还没显怀,但她看得很仔细。
“几个月了?”
“两个多月。”
“反应大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怀建国的时候,吐了四个月。吃什么吐什么。建国他爸急得团团转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常,像是随口说的。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进了门,她换了鞋。陈建国从书房出来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妈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看薇薇。”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,“给你们带了点东西。”
“你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?”
“我怕你们不让我来。”
陈建国看了我一眼。我点了点头。
“妈,你坐。我给你倒水。”
婆婆坐在沙发上,环顾了一圈客厅。这是她第一次来我们上海的家。她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停留,但没有评价。
“这房子不小。”
“一百二十平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妈,”陈建国把水放在她面前,“别问这些。”
她闭嘴了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饭。老母鸡汤、红枣粥、炒青菜。她的手艺一般,但很用心。她把鸡腿夹到我碗里。
“薇薇,你吃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吃完饭,她抢着洗碗。陈建国拦她,她不让。
“你们上班累,我来。”
她站在水池前,手里拿着海绵,一下一下擦着盘子。水流哗哗响着,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薇薇,妈以前对你不好。”
“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”她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看着我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“这些天我在家里想了很多。我想我为什么对你不好。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强了。你什么都有。你有钱,有本事,有主意。你不需要我们。你不需要建国。你甚至不需要这个家。”
她擦了擦手。
“但我需要。我需要建国。我需要他听我的。因为我只有他。他爸走得早,建业不争气,莉莉不懂事。我只有建国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她吸了一口气,“我对你不好,是因为我怕。我怕你把建国抢走。我怕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皱纹。她的手粗糙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。她站在我家的厨房里,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妈,”我说,“建国永远是你儿子。这一点不会变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但我也是他老婆。他跟我过一辈子。这一点也不会变。”
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们两个,谁也抢不走谁。你养他长大。我陪他变老。这两件事,不冲突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薇薇——”
“你来上海,我欢迎。你尊重我,我就尊重你。你想看建国,随时来。但你要记住,这里是我的家。我是女主人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第十二章 暗线婆婆在上海住了一个星期。
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菜市场买菜。她学会了坐地铁,学会了用手机支付。她做的饭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,慢慢变得好吃了。她不再问我工资多少,不再问房子多少钱。她开始问我: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
她走的那天,我送她去火车站。陈建国加班,我一个人去的。进站口,她转过身。
“薇薇,你回去吧。你怀着孕呢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薇薇,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个玉镯子。绿色的,成色一般,但很通透。
“这是建国他奶奶传下来的。我嫁进陈家的时候,他奶奶给我的。我一直想留给建国的媳妇。”
她拉过我的手,把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。玉镯冰凉,贴着皮肤,慢慢变暖。
“妈,这个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不贵重。就是个心意。”她握着我的手,“薇薇,妈以前糊涂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这个老太太,站在火车站的进站口,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,像一个普通的、来大城市看望儿子的母亲。
“妈,常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进站。走到一半,她又回头。
“薇薇,你那个路虎,多少钱买的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八十多万。”
“八十多万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,“难怪那么舒服。”
她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我也笑了。
“妈,下次来,我教你开。”
“我这么大岁数了,学不会。”
“学得会。”
她摆摆手,走进站里。人群把她淹没了,暗红色的棉袄一闪,不见了。
我站在进站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拥抱,有人挥手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建国。
“妈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路虎很舒服。”
他笑了。
“薇薇,你在哪?”
“火车站。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你不是加班吗?”
“加完了。我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光里。手腕上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短信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“嫂子,对不起。那条短信是我发的。我删了。以后不会了。祝你和哥幸福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,没有回。
老伴啊,你看。
你走了以后,我学会了很多。
包括怎么当一个媳妇。
包括怎么原谅一个人。
包括怎么守住自己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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